地铁车厢里拥挤而闷热,唐墨池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灯箱的光在玻璃上划过模糊的色块。他盯着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陌生而疲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工作室资产初步清单,后面跟着一个简短的备注:“变现难度很大,尤其是音乐版权部分,有几家合作方听到风声,已经开始拖延付款了。”唐墨池看完,锁屏,抬起头。列车广播报出下一站站名,离明德医疗中心还有三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准备下车。
下午三点十分,唐墨池推开医疗中心评估室的门时,凌曜正坐在轮椅上,配合一位年轻的康复师做腿部肌肉力量的测试。
房间很大,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酒精棉片混合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康复器械——平衡垫、弹力带、步态训练器,金属部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凌曜穿着运动短裤,左腿暴露在空气中,膝盖上方贴着一片电极片,连着旁边一台显示着波形图的仪器。
“再用力,凌先生。”康复师说,“保持五秒。”
凌曜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小腿的肌肉在轻微颤抖,但抬起的幅度很小。仪器屏幕上的波形起伏微弱。
唐墨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见凌曜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那种眼神唐墨池太熟悉了,是凌曜面对挑战时的样子,是他在雪山峭壁上、在激流险滩里才会露出的眼神。
可现在,这个挑战只是抬起一条腿。
唐墨池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好了,休息三十秒。”康复师记录下数据,抬起头看见唐墨池,“您是家属吗?”
“对。”唐墨池走进来。
凌曜转过头,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他看见唐墨池,眼神里的凶狠瞬间褪去,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结束了?”
“嗯。”唐墨池走到他身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怎么样?”
“还在测。”凌曜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医生说肌肉力量比预想的差,神经传导速度也慢。具体的治疗方案要等全部数据出来,再和德国那边会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唐墨池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康复师继续测试其他项目——关节活动度、平衡能力、感觉功能。每一个测试都像一场小型战役,凌曜拼尽全力,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唐墨池看着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汗水浸湿了运动衫的后背。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评估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凌曜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靠在轮椅里喘气。康复师整理好所有数据,对唐墨池说:“具体情况主治医生会和您详细沟通。不过……”他顿了顿,“凌先生的神经损伤确实比较严重,康复周期会很长,而且不能保证完全恢复。”
“我明白。”唐墨池说。
康复师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远处传来推车滚过走廊的声音,还有护士站隐约的对话声。唐墨池蹲下身,帮凌曜把腿放回轮椅的脚踏板上,动作很轻。
“疼吗?”他问。
“还好。”凌曜说,声音有些哑。
唐墨池抬起头看他:“凌曜,我们谈谈。”
凌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司机专注地开车,车载广播里放着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天光。十字路口堵车,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
唐墨池看着窗外,缓缓开口:“我和星耀解约了。”
凌曜的身体僵了一下。
“违约金很高,具体数字我晚点告诉你。”唐墨池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林薇薇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更苛刻的条件回去,要么解约。我选了后者。”
“墨池——”凌曜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我说完。”唐墨池转过头看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笔钱太多了,你想说,你不值得我这么做。对吗?”
凌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唐墨池说,“这是我的选择。凌曜,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总是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你的梦想,你的责任,你的伤痛。你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保护他,就是不让他承担任何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保护你。我也想在你需要的时候,成为你可以依靠的人。”
车窗外,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十字路口。路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金黄色的向日葵,在灰暗的天气里亮得刺眼。
“那笔违约金……”凌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想办法。”唐墨池说,“工作室还有一些资产,版权、设备,都可以变现。另外,陈老那边——”
“不能全部依赖陈老。”凌曜打断他,“他已经帮了太多。”
“我知道。”唐墨池说,“所以我只是把他作为最后的备选。凌曜,我们是一体的,你的治疗费,我的违约金,这些都是我们共同要面对的难关。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凌曜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愧疚,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伸出手,握住唐墨池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汗。
“对不起。”凌曜说,声音很轻。
“不要说对不起。”唐墨池反握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
凌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一起。”他说。
回到酒店房间,唐墨池让凌曜先休息,自己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唐墨池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苏晴发来的资产清单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墨音”工作室成立五年,积累的版权资产确实不少——三张正式发行的专辑版权,二十多首为影视剧创作的原声配乐,还有几十首未发表的demo。但这些版权的变现渠道非常有限:音乐流媒体平台的分成是按季度结算的,而且金额不高;影视配乐的尾款有几笔被合作方以“项目延期”为由拖延支付;至于未发表的demo,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买家并谈妥价格,几乎不可能。
设备方面,工作室里最值钱的是那台进口的模拟调音台和几支专业麦克风,但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卖了,以后拿什么创作?
唐墨池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打开计算器,把能想到的所有资产估值加起来,再减去凌曜德国治疗费用的预估金额,陈老虽然垫付了大部分,但后续的康复、住宿、生活开销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最后加上星耀的违约金。
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缺口太大了。
大到即使把工作室所有东西都卖掉,把个人账户里最后一分钱都掏空,也填不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还有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唐墨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
是苏晴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