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也坐下,开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划过碗底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唐墨池打开了餐厅的灯。温暖的黄色灯光洒下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食物上,照在两人脸上。凌曜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饭,但唐墨池能看出来,他只是在机械地完成“吃饭”这个动作,味觉似乎已经失灵了。
吃到一半,唐墨池放下筷子。
“苏晴今天发邮件了。”他说,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凌曜抬起头。
“她说星耀唱片那边,正式启动了法律程序。”唐墨池继续说,夹了一块鱼,仔细剔掉鱼刺,“说我单方面终止合作,可能要赔违约金。”
凌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唐墨池。
“他们为难你了?”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唐墨池熟悉的、紧绷的东西。
唐墨池摇了摇头。
“不重要。”他说,把剔好的鱼放进凌曜碗里,“我在想,我们的《光影之声》,或许可以不只是个艺术企划。”
凌曜盯着他。
“什么意思?”
唐墨池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客厅。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回到餐桌旁,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光影之声_商业计划书_框架_v0.1”。
他把电脑转向凌曜。
“你看。”他说。
凌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很简单的文档,只有几页。第一页是标题和目录,第二页是项目概述,第三页是市场分析,第四页是运营模式,第五页是财务预测。内容还很粗糙,很多地方只是提纲,用括号标注着“待完善”“需调研”。但框架很清晰,逻辑很完整。
“如果我们把它做成一个独立的品牌或工作室呢?”唐墨池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不依附于任何大公司,用作品说话。你的影像,我的音乐,我们自己掌控未来。”
凌曜怔怔地看着屏幕。
他的目光从标题移到目录,从目录移到项目概述,又从项目概述移到市场分析。那些文字在他眼前跳动,那些数字在他眼前闪烁,那些……可能性,在他眼前展开。
“独立品牌?”他重复道,声音有些飘。
“嗯。”唐墨池点头,“我们可以注册一个公司,或者一个工作室。你做艺术总监,负责影像部分;我做音乐总监,负责音乐部分。我们可以自己找投资,或者用我们自己的积蓄启动。我们可以做线上内容,也可以做线下展览,可以做纪录片,也可以做音乐专辑。我们可以……完全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来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凌曜。
“不用听任何人的指手画脚,不用迎合任何人的口味,不用为了商业妥协艺术。我们可以做我们真正想做的,说我们真正想说的。”
凌曜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唐墨池。
唐墨池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某种坚定的、不会熄灭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一种力量——一种认定了方向就不会回头的力量。
“星耀那边……”凌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让他们告。”唐墨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最坏的结果就是赔钱。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伸手,握住凌曜放在桌上的手。
凌曜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昨天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摸上去粗糙而坚硬。
“凌曜,”唐墨池说,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凌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你想用镜头记录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子,不管那样子是美是丑,是善是恶。”唐墨池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凌曜的手背,“你说,你不想拍那些讨好市场的糖水片,你想拍有力量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一样。我不想写那些流水线的流行歌,我想写能触动人心的音乐。我们当初选择这条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不就是为了……不妥协吗?”
凌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现在……”他开口,声音很哑,“我的腿……我的团队……我……”
“你的腿会好。”唐墨池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阿米尔医生说,你的恢复情况很好。只要坚持复健,你会站起来的。你的团队……如果他们真的因为一次事故、一份报告、几句谣言就放弃你,那他们也不值得你留恋。”
他深吸一口气。
“凌曜,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不需要用征服下一座山峰来证明你的价值,你不需要用团队的认可来证明你的能力。你的价值,你的能力,早就刻在你的作品里了。那些你拍过的照片,那些你记录过的瞬间,那些……才是你。”
凌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像某种冰封的东西,开始融化。
“但这个计划……”他看着电脑屏幕,“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
“我们可以慢慢来。”唐墨池说,“我们可以先从小项目开始,可以先做线上内容积累粉丝,可以先接一些商业合作养活自己。我们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他松开手,把电脑转回来,点开财务预测那一页。
“我粗略算过,如果我们用我工作室现有的设备和资源,加上你以前的素材版权,启动成本不会太高。我们可以先做一个系列短片,每集五到十分钟,融合你的影像和我的音乐,放在视频平台上。如果反响好,我们可以做更长的纪录片,可以做线下展览,可以……”
他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种兴奋很熟悉——凌曜记得,很多年前,当他们还年轻,还充满梦想的时候,唐墨池说起音乐时,眼睛里就会有这样的光。
而现在,这光又出现了。
为了他。
为了他们的未来。
凌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结痂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有点痒,有点疼。
他抬起头,看向唐墨池。
唐墨池还在说着计划,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一个个子文件夹,展示他收集的资料、他做的调研、他画的草图。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明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某种……希望。
凌曜的心,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