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卧室里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唐墨池站在门外,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院子里传来风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加德满都的夜晚依然喧嚣,摩托车引擎声、狗吠声、隐约的音乐声,混合成这座城市的背景音。但在这个小院里,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沉默。凌曜松开手,轮椅向后滑动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血是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唐墨池。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唐墨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几乎空洞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像一片荒原,像……什么都没有。
“我累了。”凌曜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唐墨池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同样轻。
凌曜转动轮椅,退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唐墨池站在门外,听着门内轮椅移动的声音,听着布料摩擦的声音,听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黑暗笼罩下来。他这才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还亮着灯。
《光影之声》的草案还摊开在茶几上,纸张散乱,上面凌曜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唐墨池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一页。那是关于“雪山”章节的构想,凌曜写了整整两页——关于光线的变化,关于风的形状,关于雪崩来临前那种死寂的压迫感。文字很粗糙,但画面感极强,唐墨池几乎能看见那些画面在眼前展开。
但现在,这些文字看起来……很遥远。
像某种已经破碎的梦。
唐墨池放下纸张,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客厅。
唐墨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看向凌曜的房间。
房门紧闭。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
平时这个时候,凌曜应该已经起床了。他会自己推着轮椅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到客厅吃早餐,一边吃一边看新闻或者翻看摄影杂志。但今天,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唐墨池起身,走到凌曜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凌曜?”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早餐做好了。”
还是没有回应。
唐墨池犹豫了一下,拧动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凌曜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窗帘的布料很厚,阳光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在房间里形成微弱的光斑。凌曜就坐在那片微弱的光里,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光影之声》的草案。
但他没有在看。
他只是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帘,看着那一点点光。
“凌曜?”唐墨池轻声说。
凌曜没有回头。
唐墨池走进房间,走到他身边。他能闻到房间里空气不流通的沉闷味道,能看见凌曜侧脸上紧绷的线条,能感觉到……那种几乎实质化的沉默。
“早餐在桌上。”唐墨池说,“有你喜欢的煎蛋。”
凌曜还是没有动。
唐墨池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一整天,凌曜都待在房间里。
唐墨池送进去的早餐,中午去看时,只动了几口。午餐送进去,晚上去看,几乎没动。水杯里的水倒是喝完了,唐墨池重新倒满,放在他手边能碰到的地方。
凌曜就那样坐着。
有时候他会翻一页草案,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文字上。有时候他会拿起笔,在纸上划几道,但那些线条毫无意义,只是胡乱涂抹。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虽然窗帘拉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唐墨池没有去打扰他。
他收拾了客厅,整理了草案,把散乱的纸张重新排序,用夹子夹好。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苏晴发来了三封邮件,一封是关于工作室日常运营的汇报,一封是关于几个合作邀约的咨询,还有一封……
唐墨池点开第三封邮件,眉头皱了起来。
邮件的标题很正式:“关于《墨音工作室》单方面终止合作事宜的法律告知函”。
内容很长,措辞严谨而冰冷。星耀唱片正式提出,因唐墨池“无故滞留境外,单方面中断合作洽谈,导致我方项目进度严重延误”,公司保留追究其违约责任的权利,并已启动内部法律程序。邮件附件是一份长达十五页的初步法律意见书,列举了可能涉及的赔偿条款和金额。
数字不小。
唐墨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邮件。
他没有回复。
他继续处理其他工作,回复了几封合作邀约,审阅了苏晴发来的几个demo,给出了修改意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机械的重复。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黯淡。加德满都的下午过去了,傍晚来临。
唐墨池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
唐墨池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鸡块、蒜蓉蒸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炖了整整一下午的骨头汤。汤里加了当归和枸杞,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他把菜一道道端上餐桌,摆好碗筷,走到凌曜房间门口。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暗。
凌曜还是那样坐着。
但唐墨池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凌曜的肩膀微微塌着,那种紧绷的、防御的姿态松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精神上的疲惫。
“吃饭了。”唐墨池说,声音很平静。
凌曜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暗,眼下的阴影很重,像一夜没睡。
“我不饿。”他说,声音沙哑。
“我做了很多。”唐墨池说,“吃一点。”
凌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动轮椅,跟着唐墨池来到客厅。
餐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唐墨池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放在凌曜面前。凌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