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突然觉得,这种美很空洞。
像隔着玻璃看博物馆里的标本,精致,完美,但没有温度,没有生命。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他抬手擦了擦,发现手心很烫。
发烧了。
老陈预料的并发症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凌耀走到自己的睡袋旁,慢慢躺下去。睡袋是专业的极地款,能抵御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但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深处冒出来的,像有冰碴在血管里流动。
他闭上眼睛。
疼痛和寒冷像两只手,一只攥紧他的伤口,一只掐住他的喉咙。意识开始模糊,现实和幻觉的边界变得稀薄。
然后,他看见了唐墨池。
不是记忆里的唐墨池,不是照片里的唐墨池,而是活生生的、就坐在他睡袋旁边的唐墨池。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毛衣——凌曜记得那件毛衣,是他去年冬天在北京买的,唐墨池嫌贵不肯要,他硬是买下来塞进对方怀里。毛衣的质感很柔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
唐墨池蹙着眉。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生气。对,是生气。凌曜几乎能想象出唐墨池抿紧嘴唇的样子,那个他生气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墨池的声音响起来,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凌曜的脑海里。清冽的,带着一点点责备的尾音,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然后,唐墨池伸出手。
那双弹钢琴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有常年按琴键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抚摸过凌曜的脊背,曾经在清晨为他煮咖啡,曾经在离别时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现在,这双手正小心翼翼地解开凌曜左臂的绷带。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凌曜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温暖的,干燥的,和冰原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伤口,像某种具有治愈魔力的触碰。
“伤口很深。”唐墨池的声音又响起来,更轻了,带着心疼,“得好好消毒。”
凌曜看见唐墨池拿起酒精棉片——不对,帐篷里没有酒精棉片,这是幻觉——但唐墨池就是拿着,仔细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酒精的凉意刺激着伤口,凌曜下意识缩了一下,唐墨池立刻停住手。
“疼吗?”他问,抬起头。
凌曜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不疼。”凌曜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撒谎。”唐墨池轻轻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生疏,但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慢而仔细,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乐器。
绷带重新缠好了,比老陈缠得整齐,没有那么紧,但固定得很稳。
唐墨池没有立刻离开。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凌曜,看了很久。帐篷外极光的光晕透过帆布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流动的绿影。
“凌曜。”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不能……稍微珍惜一下自己?”
凌曜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我珍惜的,我珍惜每一次按下快门的机会,珍惜每一处别人看不到的风景,珍惜这个还能自由呼吸、自由奔跑的世界。
但他没有珍惜自己。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珍惜。
“墨池……”他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坐在睡袋边的幻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唐墨池的脸开始模糊,身影开始透明,极光的光晕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帐篷的帆布上。
凌曜猛地伸出手,想抓住他。
右手穿过空气,抓住的只有冰冷。
幻影消失了。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睡袋里,发着烧,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燃油取暖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帐篷外传来阿杰和小武压低的笑语,极光在夜空中无声流淌。
凌曜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像真的抓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抓不住。
他慢慢收回手,盖住眼睛。
掌心滚烫。
“凌哥?”
大川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他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老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可能会发烧——你脸怎么这么红?”
凌曜没回答。
大川走近,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脸色变了:“你在发烧。很烫。”
“嗯。”凌曜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手掌下。
“得叫老陈过来——”
“不用。”凌曜放下手,睁开眼睛。帐篷顶的帆布在头灯照射下泛着粗糙的纹理,像某种动物的皮肤,“我睡一觉就好。”
“可是——”
“大川。”凌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疲惫,“让我一个人待着。”
大川张了张嘴,最终把热水放在睡袋旁边,转身出去了。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
凌曜重新闭上眼睛。
高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理智,淹没感官。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声音的碎片。他听见冰川移动的隆隆声,听见风刮过冰原的呼啸,听见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然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一声呢喃。
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墨池……”
帐篷外,正准备离开的大川脚步一顿。
他站在冰原的寒风中,听着帐篷里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听着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听着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思念和痛苦。
大川重重地叹了口气。
白雾在嘴边凝成团,又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帐篷内,凌曜的意识正在滑向深渊。在最后一丝清醒消失前,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冰原上的裂痕:
如果他在,一定会生气吧。
气我又受伤,气我不爱惜自己,气我总是一个人往最危险的地方跑。
他会蹙着眉,抿着唇,用那双弹钢琴的手小心翼翼地给我处理伤口,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但动作比谁都温柔。
可惜。
他不会再为我生气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块冰,压碎了凌曜仅存的意识。
他彻底陷入昏迷,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高烧让他的身体在睡袋里微微颤抖。帐篷外,绿色的极光无声流淌,覆盖了整个冰原的夜空,像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