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缝像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深不见底。
凌曜趴在裂缝边缘,半个身体悬空,相机镜头对准下方那片幽蓝的、被万年冰雪雕琢出的奇异世界。冰壁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冷硬的蓝光,层层叠叠的纹理像凝固的波浪,深处是纯粹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
“凌哥,绳子再放一点!”大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冰裂缝里回荡出嗡嗡的回声。
凌曜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安全绳,朝上比了个OK的手势。他的呼吸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瞬间被冰壁吸收。脚下是临时搭建的铝合金梯子,梯子横跨在裂缝最窄处,只有不到一米宽——但下方是超过五十米的垂直深渊。
他需要再往下三米,才能拍到冰裂缝内部那个罕见的、像水晶宫殿般的穹顶结构。
“我下去一点。”凌曜朝上喊,声音在冰壁间碰撞。
“小心点!这冰层不稳定!”大川的警告带着明显的担忧。
凌曜没回应。他解开腰间的快挂,单手抓住梯子横杆,身体向下滑了半米。冰屑簌簌落下,掉进深渊,听不见回响。他重新固定好安全绳,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那个冰穹顶美得令人窒息——天然形成的冰柱如钟乳石般垂下,冰壁上冻结的气泡像镶嵌在蓝宝石里的星辰,光线穿过冰层折射出梦幻的虹彩。这是他在挪威冰原寻找了整整一周的景观,是“环球终极项目”第一站的关键镜头。
他调整角度,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咔嚓。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冰裂缝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冰层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凌曜身体一僵。
下一秒,他踩着的那个冰台阶——那个看起来足够厚实、他刚才还站了五分钟的冰台阶——毫无征兆地崩裂了。
不是缓慢开裂,是瞬间粉碎。
像被重锤击碎的玻璃。
“凌哥——!”
大川的嘶吼从上方传来,但声音被冰层崩裂的巨响淹没。
凌曜整个人向下坠落。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冰壁的蓝光变成模糊的色带,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扫射,安全绳猛地绷紧又突然松弛——它的一端还固定在裂缝边缘,但凌曜下坠的冲力太大,固定点周围的冰层也在开裂。
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
凌曜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划伤了自己。他只感觉到冰冷的锐物切入皮肉,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瞬间被极寒冻结成黏腻的触感。鲜血在冰面上溅开,鲜红的斑点落在幽蓝的冰壁上,刺眼得像某种警告。
他撞在冰壁上,又弹开,安全绳在空中甩出危险的弧线。
“抓紧!我拉你上来!”大川的声音在颤抖。
凌曜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抓住还在晃动的安全绳。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有疼痛在尖叫。他低头看了一眼——防寒服的袖子被划开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里面的保暖层和皮肤一起被撕开,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色的脂肪层和隐约的肌肉纹理。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变慢,因为低温让血管收缩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
“我没事。”他朝上喊,声音出奇地平静,“拉。”
绳子开始收紧。
每上升一米,左臂的伤口就被牵动一次。凌曜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流进手套里,黏糊糊的。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渗出冷汗,瞬间在眉毛上结出细小的冰晶。
当他终于被拉出冰裂缝,重新接触到冰原表面刺眼的阳光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大川扑过来,脸色惨白:“凌哥!你的手——”
“皮外伤。”凌曜打断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自己站起来。冰原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营地的方向——几个橘红色的帐篷在白色冰原上像微小的火柴盒。
随队医生老陈已经背着医疗包跑过来了。
“躺下!快躺下!”老陈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急促。
凌曜没躺。他坐在冰面上,让老陈剪开他的袖子。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老陈倒吸一口冷气。
“这得缝针。”老陈说,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得立刻撤回去,去医院。伤口太深了,冰层不干净,感染风险很高。”
“缝吧。”凌曜说。
老陈愣住了:“什么?”
“在这里缝。”凌曜抬起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用你带的缝合包。”
“凌曜你疯了!”大川吼起来,“这伤口再不处理会坏死的!你知道冰原感染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凌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所以快点缝。”
老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重重叹了口气。他打开医疗包,拿出消毒液、缝合针线、局部麻醉剂。冰原上没有无菌环境,他只能尽量用酒精棉片擦拭器械和伤口周围。
麻醉针扎进皮肉的时候,凌曜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老陈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冰屑和布料纤维,看着针线穿过翻卷的皮肉,看着黑色的缝合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拉出整齐的针脚。整个过程里,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因为疼痛而微微收紧下颌的肌肉。
阳光从冰原上空直射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传来冰川移动的隆隆声,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呼吸。
缝了十七针。
老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又给凌曜打了一针破伤风和抗生素。
“今晚必须观察。”老陈说,语气严肃,“如果有发烧、伤口红肿化脓的迹象,明天一早无论如何都得撤离。”
凌曜“嗯”了一声,用右手撑着站起来。左臂被绷带固定着,挂在胸前,动作有些笨拙。他看向掉在冰裂缝边缘的相机——刚才坠落时他松了手,相机摔在冰面上,镜头碎了,机身也有明显的凹痕。
大川把相机捡起来,检查了一下:“存储卡没事,但机身报废了。”
“备用机在营地。”凌曜说,转身朝帐篷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如果不是左臂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他刚刚从生死边缘爬回来。
营地由四个帐篷组成:一个住宿帐篷,一个装备帐篷,一个厨房帐篷,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拍摄工作区。凌曜走进住宿帐篷时,另外两个队员——负责航拍的阿杰和后勤的小武——都围了过来。
“凌哥你没事吧?”
“伤口怎么样?”
凌曜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他走到自己的睡袋旁,用右手艰难地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然后坐下来,开始检查备用相机。
帐篷里很冷。虽然有个小型燃油取暖器,但冰原的寒意还是无孔不入。空气里有燃油燃烧的淡淡气味,混合着冰雪的清新、还有刚才缝合伤口还残留着消毒水味道。
大川跟进来,蹲在他面前:“凌哥,听老陈的,明天撤吧。”
“不撤。”凌曜头也不抬,给相机换镜头。
“可是——”
“我说了不撤。”凌曜抬起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冰穹顶的镜头还没拍完。明天天气好,是最后的机会。”
“你的手——”
“手没断。”凌曜打断他,“还能按快门。”
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太了解凌曜了——这个人决定的事,十头驯鹿都拉不回来。
夜幕降临的时候,冰原的温度骤降到零下三十度。
凌耀坐在工作区的折叠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筛选白天拍的照片。左臂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烧红的铁钎在皮肉里搅动。他吞了两片止痛药,但效果不大。
帐篷外,极光出现了。
不是昨晚那种狂暴的血红色,而是柔和的、流动的绿色光带,像巨大的纱幔在夜空中缓缓飘荡。阿杰和小武在外面兴奋地拍照,欢呼声被帐篷的帆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凌耀没有出去。
他盯着屏幕上的冰穹顶照片——那张他差点用命换来的照片。蓝冰,虹彩,凝固的时光。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