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她就没法参加下个月的阶段总结晚会,登上她最终的舞台。
在此之前,她需要把一切影响计划的风险扼杀。
研究院安排的车只送到她所住的街区路口附近,里面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一不留神就开不出来。车身散发着贵气的光亮,似乎也不是很想和黑乎乎散发着酸气的街区打交道。
司机伸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嘴里吐出一句:“注意安全。”
莱茵点点头,踏进深色的巷口。
已经是后半夜,初春的冷风带着街巷里的酸臭和腥气吹拂过她的衣摆,莱茵却不觉寒冷,对空气的异味也面色如常。她放轻脚步,猫身潜行在街道的阴影里。
有时候,白天安全的路,深夜不一定安全,但是白天危险的路,深夜一定危险。
这是西区三街的生存准则。
莱茵按照脑海里的地图,像织机上的梭子在大大小小的街巷穿梭。右侧的街道又有帮派斗殴,或是放贷的暴力催债。方才的腥味估计也有这里的一份。有时能听见某个角落惨绝的含糊不清的叫喊,惊得垃圾桶旁的老鼠都缩成一团。
狭窄的后巷通风,气流流动的同时,温暖的腐臭和湿润的霉馊巧妙的碰撞融合,最终达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怖味道。
前方是一家小型剧院,各色灯泡组成的招牌灼着她的眼,门口有三五成群烂醉成泥的观众,大着舌头和门卫掰扯什么,他们的争执声吸引了路口的巡察队。莱茵毫不迟疑,她不想被带走盘问,于是转向剧院后门巷子绕路过去。
离剧院后门几十米远,那扇有些年头的厚重木门里,走出一个穿着厚实大衣的女人,这样的衣服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夸张了,但她还是紧紧扣好每一颗纽扣。门内透出来的亮光使莱茵没能看清她的长相,等到那道光线从那人脸上掠过,莱茵僵在原地没动。
那是帕里卡。
莱茵再次确认。
没有错,尽管已经过了四年,尽管她脸上画着浓妆还没来得及卸下,尽管她的神情和以前大不相同。
真奇怪。莱茵心想。
按理说,帕里卡当初那样对她,现在落到这般境地,她应该感到快意才对。
可她只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悲伤、恼怒、惋惜,还有些许的震惊。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如同一支钝箭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的心口,沉重、缓慢,却令人几乎窒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也没有试图驱赶它,让那钝痛在心脏蔓延开来。
莱茵脑海浮现出初级学馆时的帕里卡:那个耀眼、张扬的女孩,肆意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她起舞时身姿灵动,嬉笑时眉目生辉,像个真正拥有无限可能的太阳。然而现在,她站在巷子尽头,身形佝偻,神情迟钝,看起来更像一具覆满灰尘的旧人偶,疲惫破败,仿佛人生已然退潮。
帕里卡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头。莱茵猛地退后几步,隐入阴影中。
没人愿意被人在狼狈时认出,尤其是帕里卡那个曾经高傲得像是能永远飞翔的女孩。更何况,她们之前的相处说不上愉快。
莱茵还是换回原来的路线,她等到那几个醉成烂泥的人被带走盘问,才小跑着过去。
在这个制度下,二等公民的命运未曾被所谓“政策”善待过。
不论是她还是帕里卡,本质都是一样的。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像礼所的主祭说的“极刑之地”。
那种覆满灰尘的模样,也许有朝一日会在镜子里对她回望。
没关系的,很快,很快她就可以让大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依旧还有“不死心”的人。莱茵心脏砰砰跳动,她仿佛听到了未来会响起的美妙的爆炸。
就像一场美丽的焰火,只是发生的比较出人意料罢了。
她在那种预知似的幻觉中神游片刻,直到一抹红色闯入视线。
她看着路灯下有着一头显眼红发的高大身影,心中出神。
等等,红发?莱茵眨眨眼睛,有些意外:科林来接她了?
路灯阴影处又走出来个人影,围着一条发旧的红围巾,安德也来了。
“我说过他们会安排车送我回来的。”她小声道。
“大晚上一个人走还是很危险,万一像你在初馆的时候,被奇怪的人跟踪就很危险了。”安德把她的围巾取下来给莱茵搭上,科林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莱茵感受着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掌,那些天,科林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的。
这次有安德一起,科林就在家附近的路口与他们分开,回到她的维修铺。
安德和莱茵静静走回家,一路上都没说什么,空气中似乎有些微妙的颗粒。
过了片刻,安德小心开口:“莱茵……为什么这么晚还愿意留在实验室?其实没必要这样逼迫自己,我只是希望你过的开心一点,平安成长就好。”
“没关系的,我觉得能让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一个人也能解决很多事情,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安德沉默了一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遇到让你很为难的事了?不要藏在心底,一定要告诉我们。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会很累的……就像初馆的那家伙对你做的事,你还没成年,很多事情由大人来解决会更好。”
“帝国法规上,我15岁就成年了。”莱茵不服气道。
“好吧,不过我觉得至少18岁才能真正担当得起成年这个概念。”
“前几天送给安德叔和科林姐的礼物怎么样?我专门去百货商店挑了好久。”莱茵一转话题。
“挺不错的,用起来也很方便,但看质感,这价格……对于你一个学生来说不会负担太重吗?”
莱茵微微低头,轻声笑了笑:“当然不会,都是暮契所每个月发的实习补贴……其实我就是想感谢你们,这些年的关照。”
安德沉默一瞬,心中泛起酸涩,他又道:“我从没觉得你拖累我,我也明白我并不能像伊蕾雅那样给你确切的母爱,我只是一个远房亲戚而已。但我还是希望你有什么困难能和我说一下,我不会觉得麻烦。”
听到这话,莱茵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压住喉咙里的酸涩,闷闷道:“我知道了。”
回到阁楼,莱茵坐在书桌前整理以前的笔记和日记。一张演算纸从书页间滑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熟悉的化学方程式映入眼帘,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四年前,那个十三岁的稚嫩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药剂的天赋,以及在完美执行计划成功后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