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莱茵翻出那天给海泽尔签名的笔记本,和那张报道手写稿放在一起,又抽出她藏到床垫下的斩影局密函,小心翼翼摊开来,举着放大镜反复观察。
莱茵看的眼睛都痛了,三种字迹轮番对比,用侧光观察纸张背面,观察压痕模式。
同一个人即使变换字迹,下笔轻重分布仍有可能相似。
直到蜡烛都快燃尽,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成功证明这一点的瞬间,感到胸口绽放出燃起的烟花。大脑亢奋的跳动着,此刻的心情就像十五岁那年,她拿到克罗夫特学院寄给她的合格通知单一样雀跃,估计今晚也要像那次一样睡不着了。
莱茵的感觉是对的,第二天昏昏沉沉地上学,要不是安德喊住她,差点就忘记要带的午餐。
这样不行。在上第二节课的时候,莱茵实在有些撑不住,课间她向老师打好申请使用实验室的单子。
在克罗夫特学院,成绩优异的学生享有一定程度的特权。
莱茵·科斯莫便是其中之一。
她在学校里担任化学部部长,受理了不少额外的研究课题,因此,哪怕在平日的课程中,只要提前打好申请,她就可以以“进行实验”为由,离开教室,独自前往化学实验室工作。
老师们对她几乎没有异议。
更何况,莱茵向来举止得体,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从未出过差错。
在上不感兴趣的课之前,莱茵则如往常一样收拾好笔记本和课本,默默穿过人群,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二等公民的实验楼,是砖石砌成的老建筑,厚重的木门后,弥漫着微微呛鼻的硝石和煤油味。
她拿出挂在胸前的小钥匙,转开门锁,推门而入。
高大的拱形窗户透进稀薄的天光,照在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桌上。
桌角放着一盏黄铜制的煤气灯,堆着手写的实验日志和被墨水弄脏的羊皮纸。
架子上排列着一排排粗瓷烧杯、老式玻璃冷凝管和带铜制龙头的化学炉,墙壁上挂着复杂的化学反应示意图。
整个空间里只有煤气灯发出的低微嗤嗤声和她脚步轻响,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莱茵把课本叠在桌上,脱下外套垫好,趴在上面睡着了。
北地苦寒漫长,高山早已被厚雪覆盖,嶙峋陡峭的山脊在冷冽天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正紧。母亲在削干树枝,一边轻声对她说:
“我们这种人,不能指望世界对我们仁慈。”
莱茵窝在炉边,小声问:“为什么?”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说:“因为世界从未公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要记住,绝不能停止反抗。就算死,也一定要因为抗争而死……”
炉火映亮母亲的半边脸,将她死白的脸煨成暖色。
一开始是灰色的眼珠慢慢滑出眼眶,“啪嗒”一声砸烂在地上,接着是五官开始模糊,头骨也缓缓塌陷,变得软塌浓稠。
她像一尊被烧融的白蜡烛,朝着靠近壁炉的一侧流下,骨血混合的色彩搅合成一幅诡谲的河流,沿着木地板向莱茵蜿蜒而行。
有时候啊,人不该总想着保全自己……如果所有人都只想活下去,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面前那张化的只剩下一滩面皮,张开那双偏执的薄唇,含混不清地低声轻言。像母亲给孩子哼唱的摇篮曲,如送葬人为逝者咏诵的安魂曲。
莱茵小腿一跳,恍惚睁开眼,头脑发热,背后发冷汗。她撑开窗瞧着对面主楼的巨大时钟,这一觉竟睡到快放学。
低头就着实验室的水龙头洗了把脸,才让她稍稍清醒,又拍了些水在自己的后颈上,驱散后背的闷热。
莱茵解开她的发绳,散开她墨色长发,细细用手指梳理着,像是在安抚着某人,挤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
不,还是不像,给人的感觉可以说是远远不及她,只是发色和五官继承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