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是三层精致的茶点,蛋糕上点缀着鲜艳的花瓣,水晶糕上均匀撒着绒毛似的糖霜,精致的让人不忍心碰它,生怕破坏这完美的作品。
“难为你了,叫你用餐时间跑一趟,我叫他们准备了点心和茶,请随意。”
话音刚落,立在旁边的侍者为他们斟茶,温润的描金骨瓷杯里盛着鲜红的茶水,香气悠悠漫开。
“谢谢您的关心,我没关系的。”莱茵微微颔首,吃完那块饼,又喝了半杯茶,她甚至有点饱腹感。
爱伯特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莱茵见他这样,用叉子叉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柔软细腻的口感,能够轻松地滑入喉中。
但这份陌生的味道,还是没有那块麸皮饼带来的饱腹感多。
“非常感谢您的关照。”她照例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你是有什么忌口么。”
“不,不,我只是……很少吃这些,有点儿不习惯。”她做出局促的笑容,嘴角往上扯,眉间皱起,看起来紧张惶恐。
“你以后会习惯的。”爱伯特拿起茶匙,轻轻搅动杯子里的白糖,茶匙与杯壁触碰,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毕竟你加入的,不只是暮契所的项目。”他顿了顿,语调放的很轻,“也是克罗夫特家族的事业。”
他缓缓放下茶匙,语气依旧温和,“在这片帝国里,讲究的是秩序、忠诚、服从。只要你懂得这些,不只是昂贵的茶点,资源,荣誉,地位……都会随之而来。”
说到这,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低笑了一声,指了指茶具。
“这套骨瓷茶具的釉色很特别吧?我一向欣赏二等民的创造力,特地向他们的工厂定制的。”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谈式的惋惜,“可惜那家工厂去年倒闭了,模具都被拍卖还债了。如今,这套茶具算是绝版了。”
“据说在那家工厂正式倒闭之前,就连工人食堂的汤都要掺水……真是多此一举的节俭。”
他抬起那双绯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莱茵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的边缘。她脑中掠过安德叔看报纸时皱起的眉头:那一页版面全是二等民的工厂破产、游行镇压的新闻。
她握紧杯柄,抬头,露出礼貌的笑容:“阁下的仁慈,我明白。能进入暮契院,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爱伯特没说话,只是保持着嘴角一贯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笑容。
离开花厅,莱茵在秘书库珀的引领下穿过长廊。走廊明亮而安静,只有鞋跟落地的轻微回声。
她本以为这次召见不会惊动太多人。
然而回到工作区域时,气氛微妙地变了。视线如丝般从各个角落探来。
起初莱茵并未明白原因,直到无意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带她去花厅的那位,是爱伯特的贴身秘书。
看来有人认出了库珀。
那些资历更老的研究员见得多,自然知道库珀是谁。而消息一旦传开,便在午后温暖潮湿的培养皿里悄然发酵。
有些人心生艳羡,有些人不忿:尤其是那些通过层层应聘、辛苦转正的研究员们,他们年纪更长,资历更老,却从未得到这样单独召见的机会。
爱伯特偶尔亲自来暮契所视察,是那些老资历们所周知的事。正因如此,他的贴身秘书出现,本身就足以掀起波澜。
莱茵感受到那些复杂的目光,轻皱眉头,加快脚步,推门走进研究室。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外头的窃语隔绝,她才感到空气放松下来。
莱茵走向实验台,翻阅资料,心绪仍有一丝悬浮。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初级学馆时,她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疏远,最后是排斥。不论怎样,帕里卡总能找到莫名其妙的理由让人远离她。
她努力不去想那段记忆。
就像用吸管戳着拼命上浮的冰块,可是越着急往下压,气泡却越快往上涌。
无数“滋滋”的声音几乎在她耳边炸开。
像一台嘶哑的收音机,杂乱的电波缠绕着,从阁楼角落里扫出一团沾满灰尘的长发。
紧接着,“喀嚓卡嚓”,是剪刀吃掉头发的咀嚼声。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右手,摸向颈侧。那束鬓发的切口,已不再整齐。
那是她在初级学馆的第二年,也是那场“感恩晚会”之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