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太累了吧。”她小声说服自己,转身上阁楼。
安德坐在工作台前,搓了搓掌心的老茧。他也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可能只是想像从前一样多关心几句,但这次不同。心里就像挂着一根细丝,总被无形的什么勾着。
莱茵说得很好,语气真诚,说的内容也合情合理。可是……正因为一切都太“合理”,反倒让他警觉。
他有些想笑,自己常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太顺的回答反而有问题。
他闭上眼,搓搓眉心,叹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可那种说不出的异样,就像沾着油墨的旧手套,洗过很多次,痕迹依旧刺眼得很。
“早上好,莱茵!”一早醒来,莱茵就听见楼下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只见格里特仰着脸冲她笑,清晨的太阳洒在他的浅棕发上,仿佛整个人镀了层金。
这可真少见。莱茵有些意外,他们从初级学馆毕业后,几乎没再一起上下学了。
“你怎么来了?”她一边问,一边利落地在窗边梳理头发。
格里特在楼下看着那头黑发在女孩苍白的手指中穿梭,直到她在后脑扎起一个简单的马尾。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呃,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他扯了扯衣领,语速加快,“在学校不太方便找你,就想着在路上说吧。”
片刻后,莱茵穿戴齐整出现在家门口。
“什么事?”
“就是……今年的入蕴序典,你确定主题了吗?”
“身边的化学吧。反正只是展示和招新,不用太专业。”
她顿了顿:“这不是在下午的学生会议题上要介绍的吗?”
“呃,是的,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庆典仪式上,你要代表‘育成计划’上台发言。”
“昨天就上台演讲过了,我知道怎么准备。”
莱茵瞟到格里特的手,他又在揪着衣服了。
“我知道的。”格里特干笑两声,“只是……一般来说,‘育成计划’的选拔一般都是即将毕业的四年生,你二年级就进去,难免会……”
“被说闲话?”
“嗯,大概是觉得不公平,觉得校方区别对待你之类的。”格里特皱着眉说道。
他确实没说谎。作为副会长,他经常要协调学生之间的琐事,有时甚至能听到那些更恶心的言论。
通常他会出面制止,提醒他们注意言行,但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让人闭嘴。
“让他们说吧。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莱茵语气平静。
“今天下午可以一起走吗?”快到学院门口时,格里特突然问。
“不了,我还要去科林姐那里帮忙。”随后,她加快脚步超过格里特:“那么就到这里吧,谢谢你找我说这件事。”
她回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笑容,阳光折射在她的钴蓝色眼睛里。
几秒后,他才想起要跟她道别,只见那女孩扎起的黑发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轻快的皮鞋声也渐渐远去。
格里特揪着袖口,心跳声好像在他耳边隆隆作响。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愣在原地。
他舔了舔唇,既懊恼自己刚才问得太急了,也懊恼她拒绝得太快。
衬衫下摆被攥得皱成一团,像是被丢弃的草稿纸。
下午莱茵带上资料和几个部长一同去学生会开会,依次介绍他们在下个月的入蕴序典上准备的活动,莉塔是宣传部的,她在会议结束后要负责把各部的宣传单印刷出来。
“好多啊……”莉塔眨巴着她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莱茵。莱茵最受不了她使这招,于是在经过班级的时候又叫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一起搬宣传单。
来到印刷房,却发现格里特已经早早在此等候了。
格里特主动要来帮忙,大家自然很高兴,在等待印刷完成的时间里,大家聊起了下个月的入蕴序典。
“也不知道今年的活动,那位温特弗德女士会不会参加?”莉塔期待道。
“是那位专门给绯冕裔做访谈的撰稿人吗?她上一年参加过了,她的手写稿还放在玻璃展板里,字迹可漂亮了。”
“她还写了很多宣传克罗夫特学院的文章,我就是看了她对爱伯特的访谈,才下决心考进来的。”
那个同学又小声补充道:
“访谈里的爱伯特阁下真的很优雅!”
“能和这么多贵裔接触,怪不得海泽尔能写出这么多浪漫小说……”
莱茵面色如常,只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话题内容,随后低头翻了翻手中的纸张,像是在确认资料有没有漏印。
等打印完那些海报后,莱茵抱起其中一沓便挨着莉塔往外走。格里特主动将大多数宣传单都包揽于怀中,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黑发女孩,对方没有一点要让他帮忙的意思。
格里特压低视线,心里有些乱。她现在在学院里很受欢迎:成绩好、气质特别,还有不少男生悄悄喜欢她。可他明明是最早认识她的人,是她搬来那条街后第一个熟悉的朋友。他一直为这段青梅竹马的关系感到骄傲,可现在……
他总觉得哪里变了,却说不清楚。她还是和他打招呼、说话,只是少了点从前的随意和自然,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没察觉自己放慢了脚步,周围人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急切的关心着他。莉塔朝后看了看:“格里特怎么了?”
莱茵象征性地扫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
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反复揣测谁的想法。自己不能留下太多牵绊,那样反而会误伤他们。
更何况,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顺利进入暮契所,最后……莱茵眼色暗沉,她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这样做的结局,现在还是和他们继续保持距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