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煜没有。他守着他的金陵,守着他那不肯醒的旧梦,一直守到城破。
也有人为赵匡胤叹息:他若肯再多一分仁慈,多容江南数年,或许能少一场战火。可他不能。他背着一个时代的责任,要收拢四分五裂的天下,在他眼里,江南不是谁的旧梦,是必须合拢进版图的一块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句话,是赵匡胤对李煜最后的答复,也是他对整个割据时代宣的战。
从此,这一声鼾睡,由他亲手止息。
徐铉,字鼎臣,扬州广陵人。
他生于南唐,历事烈祖、元宗、后主三世,官至吏部尚书、知制诰,是南唐文坛的领袖。他的文字,精于骈俪,工于笺奏;他与弟徐锴,并称“二徐”,江南人士,谈文必称徐氏兄弟。
这样一个人,是李煜最倚重的文胆,也是李煜推到台前去应付宋廷的头号人选。
国危之际,遣使入敌国,是一件极危险的差事。谈成了,未必有功;谈砸了,或成罪人;而面对赵匡胤那样一个君主,更无异于以文士之躯,撞铁壁之城。
徐铉没有推辞。他两次衔命,两次入汴。
开宝七年(974)秋,宋军已渡江,一路南下。李煜遣徐铉与道士周惟简,携国书,入宋请罢兵。
徐铉到了汴京,求见宋主。赵匡胤召见他。
关于这一次召见的情形,史书记载极简。我们只能从后人杂记的片鳞半爪里,复原一二(此为撷录,非正史全录)。
据说,徐铉在殿上,极陈江南之事宋之恭顺,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尝有失,何以见伐”。他引经据典,词锋甚锐,侃侃而谈,说得有理有据。
赵匡胤听完,脸上并没有怒色。他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然后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说完,他不再多言。徐铉满腹的辞藻、精心准备的说辞,在这十一字面前,统统失了力。
赵匡胤不是个爱逞口舌之利的人。他不与徐铉辩论是非——因为在他心里,这本就没有是非可辩。天下要归一,江南要收,这是“理”;至于李煜恭顺不恭顺、有无过失,那是“情”。理大于情,所以徐铉怎么辩,都是输。
徐铉辞出,无功而返。
开宝八年(975)冬,金陵已围城逾年。李煜再一次遣徐铉入汴,作最后的努力。
这一次,比上次更恳切,也更悲凉。
徐铉再次求见赵匡胤。他力陈李煜无罪,说李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尝有失,恳望哀怜”,又说江南已困敝至此,愿陛下罢兵,使江南生灵免于涂炭。
赵匡胤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态。他问了徐铉一句:
“你说江南事朕如子事父。既是父子,安得两处吃饭?”
徐铉闻言,哑口无言。这问题,他答不了——因为无论他怎么答,都绕不过那“天下一家”的铁则。
史载徐铉既对,不能措一词,遂辞归。
这一次,当他回头望汴京时,大约已经明白:江南,是保不住了。他带回金陵的,不是宋廷的怜悯,而是那道不可逾越的底线。
我们为这“使臣”一节,单立一卷,是因为——在赵匡胤与李煜之间,使臣,是他们唯一的“嘴”,也是唯一的“耳朵”。
李煜的话,由徐铉的嘴,说给赵匡胤听:恭顺、哀求、认罪、求全。可这些话,说的是南唐的立场,不是李煜的心事;赵匡胤听见的,是江南国主的求饶,不是李从嘉这个人。
赵匡胤的话,由徐铉的耳朵,带回金陵去:卧榻之侧、父子两处吃饭。可这些话,说的是大宋的国策,不是赵匡胤的私心;李煜听见的,是宋廷的最后通牒,不是赵匡胤这个人。
使臣往返,唇舌交辩,讲的都是国与国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徐铉像一面流动的镜子,把这边的光,反射到那边去。可镜子里映出的,永远是对方那个“符号”的影子,照不出那符号后面,真实的人心。
李煜与赵匡胤,就这样,隔着使臣的嘴唇,把话都说尽了,把事都做绝了。
可他们,到底没有,见过对方一面。
徐铉之外,江南还派过别的使臣。
周惟简,道士出身,第一次随徐铉入汴;又有使臣入宋,或奉表,或请觐,络绎于道。赵匡胤待他们,或优礼,或冷淡,或驳回,各有不同,但底线的答复,从来只有一个:江南,当归于一统。
那些使臣的名字,多已湮没在史册里。他们替李煜,向汴京说过无数好话、软话、哀求的话;又替汴京,向李煜带回过无数道诏敕、无数次拒绝。他们是两国之间的线,穿过来,穿过去,却始终没能把两头的两个人,牵到一起。
他们见证了一场王朝更替的大戏,可戏台上的两个主角,至死,都只在彼此的传说里。
这使臣的嘴唇,说了千言万语,却终究,没能让他们,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