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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以小事大,如子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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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把镜头拉远,看看这十几年里,两人各自过着怎样的日子。

汴京。赵匡胤做了皇帝,却没有骄奢之态。史载他“性俭约,服用简素,宫帏不饰珠玉”。他布衣起家,深知民间疾苦,常微服出行,体察人情。他做了一件让后世称道的事:杯酒释兵权(建隆二年,961)。

一日晚朝,他召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等宿将饮酒,酒酣,屏退左右,叹道:“朕非尔等,不得至此。然天子之位,众人亦欲得之。卿等虽无异志,其如麾下之人,欲富贵者何?一旦以黄袍加汝身,虽欲不为,岂可得乎?”

诸将闻言,伏地泣谢,请解兵权。赵匡胤遂厚赐之,罢其典兵,另以优渥俸禄养之。禁军将领,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

这一手,解了五代“兵骄则变”的死结,也奠定了他“以文制武、重文轻武”的根基。赵匡胤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他有一套治天下的章程。

金陵。李煜做了皇帝,却不大像一个皇帝。他把朝政,渐渐托给了身边的一班近臣、宦官和宫人,自己则沉醉于词章、音律、佛法,以及与大小周后的琴瑟之好。

他不是不理政,只是他的理政,常常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宋的诏敕一来,他照单全收;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他总在两头摇摆;面对一步步逼近的危机,他一边纳贡求全,一边又舍不得这金陵的繁华,舍不得这江南的安乐。

他把词写到了极处:“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这些词,日后要成为千古绝唱,也日后要成为他亡国之君的注脚。

此刻,他大约还天真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恭顺,那远方的天子,总不至于把刀架到这么恭顺的脖子上来。

赵匡胤对南唐,其实是有过耐心的。

开宝初年,他屡次遣使南下,谕李煜“入朝”。这表面是礼数——藩国之主,入京朝觐天子,本是应有的规矩;实际上,是想不战而收江南,让李煜主动献土归顺。

李煜以“病”为由,屡屡推辞,不肯入朝。

他为什么不入朝?史阙其详,后人各有猜测。或许是怕一入汴京便成阶下囚,有去无回;或许是舍不得这金陵的基业与亲人;或许他多少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自己不入朝、不授人以柄,宋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来伐。

可在赵匡胤看来,这便成了“违命”。

李煜此“病”,一拖就是数年。它像一个楔子,钉在两国之间,也钉在赵匡胤心里。我们无从确知赵匡胤当时作何想——多半是耐心渐渐耗尽,盘算着江南这块迟迟不肯归顺的骨头,该换一种办法来啃了。

开宝七年(974)秋,宋军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宋以曹彬为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等副之,发十州兵十余万,大举伐南唐。大军顺江而下,一路摧城拔寨:出荆南,克池州,破采石,架浮桥于长江,号称“长桥渡江”。

江南震动。

李煜这时才真正慌了。他一面部署抵抗,一面遣使入宋,想以唇舌之力,挽回这场即将倾覆的大祸。

被选中的,是徐铉。

徐铉,南唐名臣,博学多闻,文章冠绝一时,与弟徐锴并称“二徐”。他本是个文人,却在这亡国关头,被推上了与强国周旋的舞台。

徐铉带着国书,到了汴京,求见宋主。

赵匡胤召见了他。

关于这次召见,史书记得极简,却留下了一句千载流传的话。

徐铉在殿上,侃侃而谈,说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尝有过失,何以见伐?”又说江南对宋,恭顺备至,师出无名,愿陛下收回成命。

赵匡胤听完,没有多辩。他只说了一句:

“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十一个字,把徐铉满腹辞藻,全部堵了回去。他不是在跟李煜讲道理,他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铁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

徐铉无语。他辞出,这一趟,无果。

开宝八年(975)冬,金陵已围城逾年,城中困顿。李煜再一次遣徐铉入汴,作最后的恳求。

这一次,徐铉比上次更恳切。他力陈李煜无罪,说李煜事宋,“如子事父,未尝有失”,如今国将倾覆,愿陛下怜悯。

赵匡胤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他问了一句,让徐铉也回答不出的话:

“你说江南事我如子事父。既是父子,安得两处吃饭?”

既是父子,安得两处吃饭——这仍是那个铁则:天下不容二主,父子不能分家,南北不能并立。李煜再恭顺,只要他仍旧占着江南这块地、称着国主的名,在赵匡胤眼里,便是“卧榻之侧”那一声不肯停息的鼾声。

徐铉再不能对。他含着泪,辞归江南。

徐铉两使入汴,是赵匡胤与李煜之间,最接近的一次“对话”——虽然,对话的双方,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两个人自己。李煜的委曲求全、哀哀陈情,透过使臣之口传到汴梁;赵匡胤的铁面与不容,又透过使臣之身,带回金陵。

他们是同一场交锋的两端,隔着使臣,隔着千里,把话都说到了,把事都做绝了。

可自始至终,他们不曾见过对方一眼。

后世读史至此,常为李煜叹息:他若肯早入朝,献土归顺,未必不是一场体面。赵匡胤待降主,其实一向宽厚——后蜀孟昶、南汉刘鋹,皆被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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