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洁是医仙谷的后人,因而在段思凰计划去买些厉害的毒药来对付薛霸王时,才能面不改色,不声不响从怀里摸出一枚“五毒丸”来。
段思凰曾听师娘说起过医仙谷,原是两位亦敌亦友的医学宗师避世隐居之处,宗师仙逝后,徒子徒孙分门立派,逐渐形成“孙”“张”两氏各行其是,互不服气乃至争斗无休的局面。
医仙谷世代隐居,孙张二脉又是宿仇,为延绵子嗣,谷中男女到了适婚年龄,都要出谷游历一年,觅得良人结为连理,诞下儿女后,原配便会被驱逐,再不能踏入医仙谷。
心洁的情况却又有所不同。她的娘亲乃是医仙谷孙氏后人,可惜生她时难产而逝,谷中便特许阿爹留在谷中照料心洁,待她及笄那年出谷时,一并将阿爹逐出谷中。
段思凰闻言诧异道,“可你如今不过十二三岁,为何便已经出了谷?”
“阿爹生性良善,”心洁道,“被谷中派系争斗牵连陷害,谷主为平息事端,便将我父女二人都逐了出来。”
段思凰叹了口气,又问,“听闻医仙谷只收治两种病人,一是腰缠万贯、豪掷千金的,二是疑难杂症、外界所不能治的?”
“不错,”心洁幽幽道,“一为钱财,保医仙谷世代延绵;二为精进医术,以免避世多年与外界脱节,同时也让孙张二脉有能继续为之缠斗的病例。”
段思凰听得咋舌,“如此说来,若我既无钱财,也没有罹患外界不能医治之症,便是奄奄一息倒在医仙谷门口,也不会有人肯为我诊治?”
“若是我和阿爹这种不循谷规的,遇上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心洁说着苦笑,“可不遵从规矩的人,谷里是容不下的……”
见段思凰神色有几分不忍,忙道,“我原本也计划着出谷后再不回去的!他们提前将我逐出谷,倒并非什么坏事。毕竟我只想安心当个医女,治病救人,若还能凭医术扬名,功标青史,就更好了!”
段思凰望着眼前的心洁,忽然想起了彼时在山门,忙于采药制药的师娘。每日跟药打交道,加上体弱常年服药,师娘身上总萦绕着股药香,叫人闻了便安下心来。
段思凰想着,拉起心洁的衣衫一角,放到鼻下轻嗅了嗅,果然也有一股药香。心洁诧异道,“师父这是做什么?”段思凰笑道,“你那些银票,我且帮你收着,拜师的酬金,另用你的医术来抵,往后我教你功夫,你教我医术!”
三年后,雁荡山。
段思凰和心洁走南闯北多年,终于决定要找一处安身之所,思来想去,最终瞧上了独立于四国之外,人烟罕至的雁荡山。
两人在距山脚最近的一个小村落里租了间院子,除去练功采药,便是专心规划研究,如何在山上建一座称心的宅子,既能引人来换消息,又能保障膳宿供给,若是还有余力用来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就更是锦上添花,美事一桩了。
左一思来右一想去,年初等到岁末,“等字号”才终于动起工来。为了寻访精工巧匠,段思凰免不了四处走动,一日跋涉归来,进门摘了斗笠,却未如常听见心洁惊喜的声音。段思凰以为是上山采药未归,倒也没有过于担心,加上连日奔波有些劳累,喝了口水便上床歇息了。
等她再次转醒,已是第二日巳时前后,段思凰翻身下床,发现心洁仍未归,终于察觉不对,忙往山上来寻。虽然已经易过容,但山上那些匠人是见过自己这副模样的,因此段思凰不敢久留,往心洁平日常去采药的几处细细查看过,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想着先下山来再从长计议。
正当她换了副新面孔准备重新上山搜寻时,心洁却面无人色地出现在门口,一见段思凰,立马将身跪倒,“弟子不孝,让师父挂心了……”
七日前,段思凰外出后,心洁照例背着竹篓上山采药,采完药材准备下山时,忽然想起有村民说此处水域多产金线水蛭,便下至山涧想去瞧瞧。却没料在发现水蛭前,先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之人。上前仔细查看一番,更是大惊失色,因为她认得,这身中毒箭危在旦夕之人,乃是东国皇子,东方晓。
五年前,懿德皇后久病不愈,东方雄曾携皇后入谷求药,彼时陪同在侧的,就有懿德皇后的一双儿女,惠茗和东方晓。
惠茗整日陪着母后,不常在谷中走动,东方晓倒是经常独自闷闷不乐地往湖边跑。心洁每每受了欺负,也喜欢跑来湖边静坐发呆,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开始只是心洁顾自说话,东方晓并不搭理,心洁也不恼,静静陪他坐着,继续自说自话,既有稀罕的趣事,也有不开心的日常。后来东方晓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凡他说话时,心洁总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等他说完,才笑着往下接。
到东方晓离谷时,两人虽称不上无话不谈,却也已是有问必答,言出必应了。离谷前一晚,心洁如往常陪东方晓坐着说完话,告别时,东方晓道,“明日别来了,我要走了。”
心洁在谷中难得有个说话的伙伴,自然甚为不舍,阿爹安慰了一宿,才终于哄得她哭着睡去。次日起床时,方知东方雄一行已经出了谷,她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正暗自神伤,瞧见几个平日里欺负她的小子又在蠢蠢欲动,忙跑到湖边再次躲了起来。确认那几个刺头没再追来,才恍惚着又走到自己平日常坐的地方,却在旁边一块石头底下发现一对白玉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