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和玉无锋对视一眼,皆默然不语,过了会,玉无锋方道,“此举若能成,自然千好万好,可似他们这般的上位者,最是心思难测,万一弄巧成拙……”
说到此处,已不敢继续往下说,收了声,沉沉长叹。
“玉无锋——”段思凰望了他一阵,软声问道,“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相信师姐!”玉无锋抬头又垂首,“可……兹事体大,伴君如伴虎,我又怎能不担心?”
“相信我!”段思凰依旧温声,语气却异常坚定,“不必深思,也不要无端猜度,只管相信我。”
见玉无锋点了点头,又道,“此前嘱咐你的话,可还记得?”
玉无锋闷闷道,“不管师姐在哪,我仍每十五日去‘甲字号’取一回药,能得着机会便交给师姐,若寻不着机会,就先由我都收着——”说到此处又担心起来,“等进了宫,师姐当真能再调配出这同样的药丸来?”
“这药本就是依方子配制而成的,”段思凰道,“我既有方子,宫里也不缺珍稀药材,如何配不出来?”
玉无锋听了,这才又放下心来。
次日,采薇棋社。
段思凰买了张铁制名帖,照例掀帘而入,见着伙计,还没开口,对方忽朝她拱手低声道,“主子在二楼雅间,请贵客入内一叙。”段思凰不动声色,默默跟在他身后上楼,直往彼时目睹东方翌和李安吉对弈过的雅间而来。
段思凰进门时,惠茗公主正靠在榻上提壶饮酒,斜眼打量她一阵,懒懒道,“听说你想见这棋社的老板?”
段思凰走近几步,躬身下拜,“民女见过长公主。”
惠茗公主将身微微坐起,冷笑道,“我想也是——如此煞费苦心,岂能只是为了跟个棋社老板见上一面?”
饮了口酒才又道,“也是该着你的时运,赶巧本宫近来得闲,说说吧,何事相求?”
段思凰抬头,带着几分打量小心翼翼开口,“道是‘贵人多忘’,一别十五年,不知长公主如今可还认得民女?”
惠茗公主闻言,又认真盯着段思凰瞧了片刻,哂笑道,“你也说‘贵人多忘’,休说十五年,便是昨天的事,本宫也不大记得清了!”
“民女斗胆托大,万望公主息怒。”段思凰将头又埋低几分,“十五年前,先皇前往医仙谷为懿德皇后求医问药时,民女曾有幸和公主说过几句话,只是公主彼时总陪在皇后身边,不大出来走动,记不得也是理所应当。”
惠茗公主一愣,丢开酒壶站起来,走到段思凰跟前,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几遍,恍然笑道,“你是当年那个总被人欺负、常常躲到湖边偷哭的小医女?”端详了她一会,摇头又皱眉,“本宫倒真有些印象——好像是叫,叫……”
“心洁,”段思凰颤声道,“民女名叫心洁。”
“像是这么个名字!”惠茗笑道,“那会你也就十来岁吧?跟东方晓倒是玩得来,两个人恨不得能在湖边坐上一整夜——”说到此处猛地一顿,收了笑道,“你来这洛都,是要见我呢,还是想通过我去见东方晓?”
见段思凰伏地不语,立时明白过来,退回榻上坐下,冷冷道,“他如今可是东国圣上,日理万机,哪里有空搭理你这么一个十几年未曾谋面的小医女?”
喝了口酒又道,“何况后宫美女如云,你既无出身、又不比她们会阿谀逢迎,便是进了宫,最多也只三两年恩宠,就这,还是赌在东方晓尚有一丝真心未曾泯灭的份上——何苦来哉?”
“公主所言甚是,”段思凰叩头道,“因而民女从未动过入宫为妃嫔的心思,只是十年前在雁荡山时,陛下曾许诺民女,若他得以活着回到东国继承大统,可遂我一愿。”
“十年前……雁荡山?”惠茗公主闻言大震,“竟真有这么一个人?还刚巧是你?”
十年前,东方雄曾命东方晓挂帅亲征挥师北上,盼着他能立下军功,也得以历练一番,回宫后便顺理成章册封为太子。
可惜此一战东国大败,北军穷追不舍,东军败退大后方。东方晓及其亲兵与主力部队失散后,辗转逃至雁荡山,却仍为敌军暗箭所伤。亲兵尽皆丧命,东方晓也身中毒箭后跌落山涧。
东国士兵和轻衣卫足足在山上搜了十余日,才最终在崖壁下的一处山洞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东方晓。经太医署与尚药局联合诊治,证实他曾身中剧毒,但回到皇宫前毒便已解了,仅体内少许余毒未清。
东方晓神志不清,只隐约记得,当时似有一年轻女子为自己诊治,迷糊之中二人甚至也曾有过几句对话,但至于这女子是谁,又究竟同他说了些什么,却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因东方晓执念颇深,东方雄后来也再派人去雁荡山打探过,却只见到了彼时正在修建中的“等字号”,以及忙碌其中的匠人。问及是否曾在山上见过这么一位年轻女子,匠人们相视一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晚上都不敢过夜,年轻女子如何能活得下去?”
遍寻无果,太医令和尚药奉御只得开解已被立为太子的东方晓,或许他彼时所见,不过重伤之下所生的幻境,实际并无此人。至于他身中剧毒却能不药而愈——“太子入主东宫,乃天子正统,此苍灵庇护,国祚绵长之兆也!”
最后就连东方晓自己也越发恍惚起来,分不清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他命悬一线之时的一场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