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相府。

段思凰照例在鸡鸣时分起床，简单梳洗一番后往李安吉房中来，听房内暂时没有起身的迹象，便立在门口候着。

初来相府时，段思凰便察觉李安吉和姨娘房中都没有贴身的丫头，也曾好奇问过。李安吉说自己房中原有一个自小服侍的一等丫鬟，后来害重病没了。病中他曾去探过，走时随口安慰了句，让她安生养病，不日便能再回府上去了。

哪知那丫鬟听得这一句，却突然发了狂，哭喊着道：“活不下去了！尽是指着我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的，没一个真盼着我好！活不了了，再也活不了了！”旋即大恸喷出一口血来，没几日人便去了。

“也是个苦命人——”李安吉忆及当日场景，不免又流下几滴泪，“自那以后，我房中便再不留丫鬟服侍了。”

段思凰按住情绪，转而问道：“那姨娘，也是因此才……？”

“那倒不是！”李安吉道，“姨娘刚入府时自然也有丫头服侍的，只是后来她自己都给遣了去。说自在惯了，不喜欢别人鞍前马后地跟着，又说自己有手有脚，无需专门服侍！”

段思凰想起十五年前，身为花魁的烟秋渺，同样也是没有丫头贴身服侍的，心中不由感叹，“这一点上，她倒还是老样子！”

回过神，听见门房那里忙碌起来。探头出来一瞧，见赵姨娘从厨房那里拿了食盒正往外走。再一看，门口马车早已停妥，李梧换了身粗布衣裳，手握缰绳坐在马车前，只等姨娘到来便要驾车出发。

段思凰心下一惊，忙快步往李安吉房里来，不及请示便直接推门而入，一径来唤李安吉：“少爷！老爷跟姨娘这会子要出发了，您预备的簪子还送吗？”

李安吉被她推门的动静吵醒，本来正皱眉，一听这话，忙坐起身来：“快取簪子来！”

段思凰听了，赶紧把手上的衣裳往床上一扔，转身去书案上拿簪子，等她回过头，李安吉已胡乱披了件外衣跳下床来，接过她手里的簪子就匆匆往外跑。

段思凰只得也快步跟在后面跑，好在李梧和赵姨娘的马车还没走远，到底叫李安吉喊住了。得知李安吉是想赶姨娘出城前送上贺礼，李梧便没有发难，由着赵姨娘掀开车帘接了去。赵姨娘拿在手上瞧了又瞧，自是满心满眼的欢喜，“乖，等姨娘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又叮嘱段思凰，“外边凉，快些扶少爷进去，仔细冻出个好歹！”

李安吉如了愿，回房后心满意足，又睡了会回笼觉，听见外边传来喧闹声，忙问段思凰：“可是有客来？”段思凰笑道：“是戏班子提前来布台准备，外间的丫头婆子出来看热闹，在那里逗他们呢！”

“那我也不睡了，起来瞧瞧热闹去！”李安吉坐起身道，“有个白头粉面、年画似的小孩，甚是有趣，不知今年可来了没有？”

趁着看热闹的空档，段思凰伺候着李安吉用完早膳，李安吉又拿了些糕点逗戏班的小孩子。见那些半大的娃娃为得个糕点使出浑身解数，在台上翻筋斗耍花枪，段思凰有些看不下去，便撺掇李安吉道：“这会子还早，今儿天气又好，少爷可想去外边走动走动？”

李安吉瞧这些娃娃来来去去还是老一套，早有些乏了，听段思凰如此一说，便起身道：“也好！听说明园巷新开了间棋社，老板是个妙人，贺兄且与我一道去瞧瞧，看究竟妙在何处？”

出得府来，两人沿着子午巷往东走，穿过中街进明园巷时，段思凰抬头看了眼“甲字号”，瞧见门口贴了张“新茶到店”的告示。

李安吉见她盯着打量，忽然停住脚步问：“怎么，可是想去这‘甲字号’瞧瞧热闹？”

段思凰忙摇头笑道：“少爷说笑了，这等名贵茶楼，小的哪里负担得起？”

“茶楼？”李安吉奇道，“贺兄难道不知，这‘甲字号’乃是雁荡山‘等字号’的分号？”

“这倒是知道，”段思凰道，“只是那总号山高路远，小的怕是一辈子也存不够上山的盘缠，因此这分号落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间名贵茶楼罢了！”不等李安吉回应又问，“少爷就没想过，去那总号消遣消遣？”

“自然也想过！”李安吉点头笑道，“不过如你所说，山高路险，父亲又岂会答应？”

说话间已转入明园巷，打眼便能看见“采薇棋社”的牌匾。四个烫金大字嵌入一块黑檀木招牌，甚是惹眼。门向内而开，却又另有两道垂地的掐金青帘掩着，叫人看不清里间布置。

李安吉作势要掀帘而入，却立时自廊檐那头走来个青壮伙计，伸手拦住后问二人：“可有名帖没有？”

“名帖？”李安吉满是狐疑。

那伙计往腰间一摸，晃荡着手里一串钥匙似的物什道：“咱这棋社只认名帖不认人，名帖分金银铜三种，没名帖一律不给进！”

“有趣！”李安吉奇道，“那这金银铜三种名帖又有何分别？”

那伙计便随手拈起一枚名帖道：“以名帖背后日期为准，铜帖者，一月之内可入，银帖者，半年可入，金帖者，一年可入。”

又问：“这名帖如何能得？”

答：“铜帖二十两，银帖六十两，金帖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