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都围着桌子坐好,师娘给顾夜棠斟了杯酒,缓声道,“夜棠,你来师门的日子虽不长,却是内门弟子中第一个领师门令下山的,今日又是你的生辰,师娘做主,准你陪师父喝两杯。”
顾夜棠忙接过酒杯,“多谢师娘。”又赶紧站起来敬玉留台,“师父,徒儿敬您一杯。”
玉无锋和段思凰事不关己,只专心吃菜。吃得差不多时,师娘忽然起身下桌,往厨房去了,不多时,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来。
“每年家中有人生辰,我都会亲手煮一碗长寿面,今儿也不例外。”师娘将面放到顾夜棠跟前,又柔声叮嘱师徒二人小饮怡情,切莫贪杯。
顾夜棠盯着这碗面沉默良久,突然红着眼睛道,“已经很久没人替我庆贺过生辰了,多谢师娘……”
师娘听了,不由有些难过,轻轻拍了拍顾夜棠的背,安慰道,“乖,往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替你庆贺生辰。”
又望向正预备开溜的玉无锋和段思凰,“去哪?你们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师兄?”
“本来是有的!”段思凰委屈巴巴道,又看了一眼玉无锋,气不打一处来,“摘的满满一兜子浆果,全叫玉无锋给摔坏了!”
师娘忍俊不禁,“难怪下午玉无锋的衣裳染得跟什么似的!罢了罢了,你们有心便够了,下桌玩去吧……”
两人得了赦令,冲师父师娘见了个礼便快速溜了,在院子里寻觅几番,最后选定了今晚的消遣——秋千架。
玉无锋心不在焉地推着段思凰荡了会,突然问,“师姐,你不想知道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吗?”
“当然想,”段思凰道,“再有几年,等我们下了山,自去好好游历一番!”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玉无锋道,“不然,我去问问顾夜棠,他今日下山都见了些什么?”
段思凰了然道,“你既已决定要去问他,何必又假惺惺来试探我的态度?”
玉无锋委屈巴巴地扶着秋千藤架,“师姐……”
“好了,”段思凰道,“我不生气,你去吧!”玉无锋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段思凰坐在秋千架上,望着远处天空中一弯斜月和旁边最为明亮的一颗星星,想起顾夜棠方才说“很久没人为他庆贺过生辰”。若是没有师父和师娘,段思凰想,自己应当也早已死在了段氏被灭族那晚,更别提什么庆贺生辰了。
当初知晓真相后,她拜玉留台为师,师父师娘都以为她是要报仇,她说自己只想保全性命于乱世。如今段思凰虽依旧没有报仇的念头,但对于当年之事,却不可避免生出几分怨气——因段氏家主私通后妃意图谋反,便下令诛杀全族,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扔到死人堆里等死。
这有违她所信奉的道义,但据说山下律法从来便是如此,因而对于下山这件事,不同于玉无锋的渴望,段思凰其实是有几分惧意的。
“师妹可是要荡秋千?”顾夜棠的声音忽而响起,打断段思凰的沉思。
段思凰诧异回头,“玉无锋呢,他不是说要去问你此番下山的见闻?”
顾夜棠道,“缠着我问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打发走。”说着笑起来,“我要他从此叫我师兄,方肯告诉他山下的事,你猜……”
“那他肯定答应了,”段思凰并不意外,“因为他心中早已认下了你这个师兄,即便你不许他什么,假以时日他也自然会叫的。”
顾夜棠伸手搭上秋千藤架,“那你呢?”见段思凰不回答,忽地用力将秋千往前一推,段思凰毫无防备,慌乱之间竟没能抓住两边的秋千藤,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顾夜棠不知她只是虚坐在秋千架上,见此情景亦吓得不轻,适才那两杯酒也彻底醒了,来不及细思便往前奔出几步,将身一滚,赶在段思凰落地时护住了她。
段思凰正砸在顾夜棠身上,还没觉着疼,先听见身下传来一声闷哼,一面拉着顾夜棠爬起来,一面后怕地死命捶他,“顾夜棠!我看你是恶向胆边生故意想要我的命!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如愿当大师兄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顾夜棠给她捶得胸口发闷,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段思凰忙收回拳头,转而关切道,“没事吧?”
“我都这么惨了,”顾夜棠边咳边道,“师妹却还是不愿叫我一声师兄?”
段思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夜棠,我容着你讨了这么多声‘师妹’的便宜,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顾夜棠咳嗽渐止,又道,“何况你我之间胜负仍未分,便是我真叫了这声‘师兄’,难道你又能心安理得?”
“为何不能?”顾夜棠笑道,“只有师妹不敢叫,没有我不敢应的。”
段思凰懒得理会他这便宜激将法,转身便走,却听顾夜棠又问,“你难道不想知道山下的事吗?”
“等我下山那日自会知道!”段思凰头也不回。
“那礼物,你也不要了?”
段思凰狐疑转身,“礼物?”以为顾夜棠是说下午她和玉无锋预备的生辰贺礼,叹口气道,“不是说过了,摘的浆果都叫玉无锋摔了……”
顾夜棠从怀里掏出一支素银钗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给我?”段思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为何?”
“本想给你和玉无锋都买把短匕,”顾夜棠道,“可老板说,还是钗环更适合姑娘家……”
“谁说的?”段思凰闻言怒道,“我偏喜欢短匕不喜欢钗环!再说了,短匕在我手里,可比在玉无锋手里有用多了!”
“好吧——”顾夜棠叹了口气,将手一摊,“不喜欢就还我……”
“不喜欢归不喜欢,”段思凰把银钗往袖笼里一扔,理直气壮道,“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