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栈三楼,玉无锋房内。
熄了灯的房间昏暗一片,只窗外透进的几缕月色映出床上七仰八叉鼾声大作的玉无锋。一个窈窕伶俐的身影悄声走向床边,从袖笼里摸出一只鼻烟壶,凑到玉无锋鼻口前晃了两晃。 “掌柜的有请,贵客且随我来。”
话音落时,鼾声亦戛然而止。
玉无锋猛地坐起,正要打量来人是谁,对方已转身往房间一角走,玉无锋赶忙跳下床跟上。走到角落一张夜宴图前,对方伸手拂开一角,摘下腰间一枚玉环往墙上按去,又接着转了两转。
脚下地面应声往墙内回缩,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来人将玉环系回腰间,扶正了夜宴图,摸出一枚火折子吹燃,回首冲玉无锋一摊手,“贵客请。”
玉无锋借着火光看清对方的脸,不是今日所见黄衣、青衣、红衣中任何一位,却是个白衣圆脸的陌生女子。两人经由洞口下了几级阶梯,在秘道中拐了几拐,又下了几级阶梯,最后停在一扇石门前。
白衣女子抬手摇了摇石门顶上的一只铃铛,不多时,石门内传来几声竹笛,白衣女子将火折子吹熄收入袖中,合掌轻击了几次,节奏有疾有徐。玉无锋不明就里,也不敢出声发问,唯恐惊扰了这神秘又静谧的氛围。
白衣女子轻击结束,石门终于被打开,门后乃是个里外隔开的套间,格局同东方翌和安然所住的那间大差不差,但细节布置却还要讲究许多。
白衣女子示意玉无锋在外间桌边坐下,边倒茶边开口,“贵客喝茶。”
玉无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底沉不住气,“你家掌柜呢?”
白衣女子笑道,“贵客莫急,有几句话,侍兰想先问问清楚。听闻贵客今日在客栈大闹一场,说我家掌柜与你师出同门,侍兰却不知,贵客师出何门?”
玉无锋又喝了一口茶,语气也沉了下去,“在下玉隐门,玉无锋。”
白衣女子提壶续茶,笑道,“玉隐门……侍兰倒不曾听过——贵客可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就认定我家掌柜和你同出一门?”
“来‘等字号’前,我也不知道。”玉无锋道,“来了以后,看到‘宝塔酿’,先有两三分怀疑。”
侍兰道,“‘宝塔酿’如何?”
玉无锋道,“从前幼年在门中时,我们经常偷跑出去玩,你家掌柜最喜欢摘那些野花野果,尤其是桑葚茅莓一类。有时摘的多了吃不完,娘亲便会存着用来酿酒,成酒的滋味,与你‘等字号’的‘宝塔酿’十分相似……”
侍兰笑道,“山间野果遍布,人人皆可用来酿酒,如此贵客便认定我家掌柜是你那位同门,未免太草率了些……”
“不错,”玉无锋笑道,“我也说了,至此只有两三分怀疑。后来在茶楼戏台上看到‘登台亮相’的牌匾,便有五分怀疑。再到今日去了那‘惜园’,见‘研花亭’的柱子上有诗云‘不语不笑能留人’,石台上又有题字‘望江台’……”
“我也唯恐是误会,特意问过了司梅姑娘,她告诉我,‘惜园’中的题字,都是你家掌柜亲题亲写的。我因而才敢认定,那‘留’字和‘台’字各缺的一笔,乃是你家掌柜特意为之。”
见侍兰满脸不解,玉无锋笑着又解释道,“十几年前我玉隐门的掌门,名讳中便有留台二字。”
侍兰轻笑开来,“这倒有意思了。”
“这时我心中的怀疑已有七八分,”玉无锋道,“但仍不敢完全确定,所以……”
“所以你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借酒装疯,希望这些疯话传到我这里。”一道轻缓而平静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随脚步声渐近,“若我果然便是你以为的那人,听了这些话,自然不会毫无动作。”
话音落下时,那人恰已穿过屏风,停在隔开里外间的门洞前,冲侍兰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侍兰退出去后,那人才终于抬眼望向玉无锋,“师弟别来无恙?”
玉无锋忍不住红了眼眶,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才哽咽着开口,“真的是你,师姐……”
眼前这个长裙曳地,大袖翩翩,走动间饰带随步伐飘飞,面色却始终平淡如水的女子,便是玉无锋十几年未见的师姐,段思凰。
段思凰走到桌边坐下,玉无锋忙提壶给她倒茶,直送到手上盯着她喝了一口,才舒了口气笑起来,“师姐,这些年我一直有心找你,却不成想你原来在这雁荡山逍遥快活,还做了‘等字号’的掌柜!”
见段思凰不作声,又道,“师姐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可长进了不少……”
“唔,”段思凰搁下手中茶盏,淡淡道,“东国太子的门客,又是励王爷的师父,的确是长进了!”
“师姐都知道了?”玉无锋一惊,没等段思凰回话又顾自高兴起来,“难怪师姐这些年都没来找我,原是一早就知道我在哪!”
“玉无锋!”段思凰突然神色一凛,“你既对我的身份有七八分把握,便该先找几位管家说出实情,而不是当众撒泼发酒疯,生怕别人不知道!”
玉无锋委屈道,“我也唯恐自己猜错了不是……何况借酒装疯我可是仔细考量过的,半真半假,除了师姐你,旁人当是看不透的!”
“无心之人或许看不出端倪,”段思凰道,“但架不住有心人刨根问底。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字号’?”
玉无锋这才紧张起来,“那,那如何是好?若师姐因为我暴露了身份……”
“罢了……”段思凰静静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日当这个掌柜,自有混淆视听不叫人发现的法子。倒是你,往后行事务必要多加小心!”见玉无锋乖乖应了,又问,“此番与你同行的,可是东国励王?”
玉无锋点头,“几年前因缘际会救下的一个孩子,非央着我收他为徒,我拗不过,又见他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想着赚些盘缠,便就此结了缘。”
段思凰道,“你既做了励王的师父,又为何要去给太子当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