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末。
安然伺候东方翌穿衣梳洗好,又去敲对面玉无锋的门,“玉师父,可起了?”
玉无锋拉开门走出来,显然早已拾掇妥当,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安然又惊又怒,“玉师父,您怎么丢下我们自己用了早膳!”
玉无锋转头拿起桌上剩下的两个馒头递给安然,“怕打扰你们休息,来,先吃个馒头垫垫。”
嚼着馒头下楼时,安然还在懊悔,“若依得我,昨晚就不该去什么茶楼赌坊,而是先去探探路,今儿也好占个地利!”
“什么地利不地利的……”东方翌道,“出门跟着人流跑不就是了!这个时辰难道还有不是去抢号的客人?”
玉无锋正要点头,听见安然倒吸一口凉气,抬头一看,还没完全咽下去的一小块馒头顿时哽在了喉咙——客栈大门尚未打开,而一楼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无处下脚。
“完了,”东方翌自喉头发出一声哀叹,“今儿怕是轮不上咱们了……”
话音刚落,听见外边传来钟鸣,客栈的大门瞬时应声被打开,大堂中蓄势待发的人群宛如过江之鲫奋力向外游去。
东方翌和安然正惊得不能动弹,突见玉无锋衣袂一闪,快速往前掠去,丢下一句,“好徒儿,机会难得,且与师父切磋一番!”
东方翌大喜,将手里嚼剩的半块馒头塞到安然手里,随即脚尖一点,转眼也没了踪迹。
师徒二人这一记轻功着实了得,转眼间便已甩开几乎一半客人。玉无锋信心大增,正要迎头去赶前半的队伍,忽觉眼前道路开始变宽,再细一瞧,另一侧小径亦是人头攒动,源源不断汇入才变宽的道路。
“这定是念儿姑娘所说的最后半里主路了。”玉无锋想着,忽听得耳边微风拂过,一道鹅黄色身影轻飘飘地跃过他,一脚踢在队伍前头正纠缠厮打的两位青年背上。
两人尚在错愕,那鹅黄身影又从身后分别拽住二人衣领拉到半空中,不及两人惊慌,已脚步一点,将左手拎住的青年放在了队伍最左边,再一点,又将右手拎着的青年放到了最右边。其间未有半分影响队伍整体进度,甚至这二人于队伍中的相对位置都不曾变改。
玉无锋这时看清那鹅黄身影乃是个女子,心中啧啧称奇,足下愈加发狠,铁了心想追上对方瞧个究竟。
发力猛了些,眼见到了“领号处”,想收势却已来不及。这时“领号处”前一扇小小的栅栏门已然放下,眼看玉无锋就要冲过这栅栏,方才那鹅黄轻衫的女子,并着栅栏门内一位青衣女子,同时挥袖呼出一掌,以内力托住玉无锋,再轻轻将他放到了地上。
这时东方翌终于赶到,忙上前扶住玉无锋,“师父,没事吧?”
“没事!”玉无锋摆手,语气甚是欣喜,“翌,这几个女子功夫极好,咱们定要找机会切磋一二!如此即便抢不到号,也不枉来这雁荡山走一遭!”
话音未落,就听那栅栏门内的青衣女子道,“今日二十个号均已放完,还有想换消息的贵客,明日请早!”
原来就在玉无锋和东方翌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她已然完成了发号牌和盖章的动作。
不久前还卯着劲齐头并进的队伍闻言后顿时唉声叹气地四散开来,玉无锋和东方翌正不知何去何从,见一个红衣女子缓步走到栅栏前,笑着招呼没领到号的客人,“没领到号的贵客,若已在这山上住过,有自己计划的去处,眼下便可随意安排。若是初来此处,又不急着下山,想再转转的,可先随我游历之后再行决定。”
玉无锋看向东方翌,“如何?”
东方翌摊手,“徒儿没什么计划,要么先跟着转转?”玉无锋点头,“可。”
没走几步,突然身后有人大力撞了上来,东方翌下意识反手擒拿,听见安然吃痛惊呼,“爷,是我!”
忙不迭松开了手,但还是晚了些,原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红衣女子已飞身而至,只用两指便锁住东方翌肩胛骨,叫他痛得叫不出声音来。“贵客自重,切莫在‘等字号’闹事。”
玉无锋本就有意与这些女子切磋,见状忙冲红衣女子面门拍出一掌,试图来解东方翌的困。哪知红衣女子锁住东方翌的手丝毫不动,只一仰头避开玉无锋,同时一个飞踢,正朝玉无锋丹田而去。
玉无锋只得也仰头避开,哪知那红衣女子脚下不停,速度奇快地又欺上几步,等玉无锋再直起腰时,正将自己的喉咙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对方已握成爪的左手中。而她的右手,仍牢牢锁在东方翌的肩胛骨,力道不仅未有半分松动,甚至还越发加深了些,叫东方翌额头沁出冷汗来。
安然吓得面无人色,赶忙求饶道,“姑娘饶命!我们不是闹事的,只是早上走散了,这会子才又遇上,姑娘怕是误会了!”
红衣女子这才明白三人本是同伴,忙收了招躬身赔礼,“司梅没弄清缘由便动手,冲撞了几位贵客,还请贵客见谅!为表歉意,三位今日所有食宿费用皆由我们‘等字号’负责,望贵客尽兴!”
“还有这等好事?”东方翌边揉肩胛骨边笑道,“如此倒要多谢司梅姑娘了!”
“贵客言重了,”司梅道,“我怠慢贵客在先,何须言谢?”说完转身又回到队伍前方,“耽误贵客时间了,诸位且随我来……”
雁荡山虽地处偏远,四时风光却是极好,又因曲江流经水源丰富,山间花草树木茂盛,野猴野鸟更是不计其数。“等字号”位于山顶,一应建筑均以山景山势为参考,不仅没有破坏原有的天然雅致,反倒还添上了几笔人间风趣,更显生动温馨。
因来往客人甚多,配套的食宿及娱乐设施规模庞大,但每一处的布局又各有巧思,即便是坊间公认“俗不可耐”的赌坊,也布置得相当大气,热闹却不嘈杂。
东方翌跟着司梅一路走下来,不由心惊——此处比他所知的那些四国行宫,竟还要讲究!
尚在暗自感叹,忽见司梅在一处园子前驻了足,东方翌抬头,见上方牌匾上写着“惜园”二字。司梅道,“这座园子本是山顶最偏僻荒凉的角落,秃石嶙峋,寸草不生。可我家掌柜甚是喜欢,便辟了出来,移沙填土,建了这座‘惜园’。”
说罢引着众人往园中走,依序介绍起各式景观。先是进园后看见的一座八角亭,“此处唤作‘研花亭’,可惜贵客来得不是时节,这光景山上的花开得不好,若再迟些日子,山花烂漫,才最是好看。天气好时,还会有伙计在此晒花研花做草药。”
玉无锋却盯着亭子两侧柱身上的诗句陷入了沉思,乃是刘长卿的一句七言诗,“一花一竹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