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荡山。
山峰孤高危耸,拔地而起又连绵不断,突兀孤绝,却并不凄凉。山顶袅袅而起的炊烟,以及山道间来往不息的行人车马,无一不宣告它的尘世喧嚣。
玉无锋打马走在前头,东方翌和安然并驾缓行于后,三人皆是布衣装扮,看不出半点华贵,脸上又都覆了半张方相面具,更显得阴沉怪异。
已是夕阳渐西,上山的队伍却仍不见少,安然不由诧异,“依念儿姑娘所言,‘等字号’每日卯时开门,只放二十个号,按理今日之号早已放完,怎的还有这么多人要上山?”
玉无锋笑着反问回去,“那我们又是为何?”
安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东方翌笑着打趣道,“我瞧你是叫这山路颠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师父,咱们快些上山歇息吧,再颠下去,这丫头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胡话来!”
三人于是策马加快步伐,一炷香功夫,终于见到了“等字号”的大门,同他们在“甲字号”听来的别无二致,乃是一方布满荆棘毒刺的藤蔓城墙,正中的城门已被吊起,供车马行人通过。
下马过了城门,立时有一个碧衣的年轻女子迎上来,招呼了几句便领着三人往客栈方向走。到得客栈门口,又换了另一个碧衣女子上前接待,问清几人的住宿需求后,便去柜台拿了两张木牌。领着三人去房间的路上,边简单介绍了一番起居饮食的讲究。
到了三楼看了房间,瞧三人神色都还算满意,便将木牌交给安然,“那不打扰几位贵客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摇响床头的铃铛,自有人来应。若是不再续住,离店时拿着牌子到柜台结账便是。”
待碧衣女子走远,东方翌立马快步跃到床边,果见床头用细绳挂着一只金色铃铛,细绳沿着床柱直通房梁,又顺着墙回到地面,最后没入一角,不知另一头究竟连着何处。
安然则边打量房间陈设边感叹,“也是奇了,我本随口一说,不料这客栈竟真有里外隔开分设床榻的房间!瞧瞧这床架,还是上好的黄花梨!”
玉无锋对布局和铃铛都毫无兴趣,见东方翌和安然各有各的忙,不忍扫兴,瞧见门口靠墙的案上放着几小坛酒,便走近研究起来。
坛子虽小,但丝毫不失精致,坛身贴有拇指大小的纸条,上头是小隶写着的酒名。玉无锋一一看了,分别是“竹叶青”、“女儿红”、“秋露白”、“玉浮梁”,以及最左边的“宝塔酿”。
除了最后的“宝塔酿”,其他都是四国最为有名的美酒佳酿,但玉无锋恰恰是在看到最左边这坛时大惊失色。揭开坛封试探着饮下一口,酒的酸涩和野果的香甜顺着舌尖蔓延开,和记忆中的某种味道融合交叠,令他险些没握住手里的坛子。
安然逛完里间逛外间,很快也被这精致的小坛子酒吸引了目光,见玉无锋已开了一坛,打趣道,“好个玉师父!美酒当前也不叫我们,自个在这独饮……”走得近了,瞧见玉无锋神色有恙,转而关切道,“怎么了玉师父?可是酒不好喝?”
东方翌追寻铃铛来处无果,听见安然说酒,忙快步走出来,“哪里有酒?”
玉无锋整理好情绪,将手中的“宝塔酿”递了过去,“尝尝,这可是东国喝不到的佳酿!”等东方翌接了过去,又转头冲安然一笑,“以前没喝过这等酒,有些惊着了,安然姑娘也尝一尝?”
话音未落,东方翌已将坛子递给安然,边咂摸道,“怪了!似乎是果酒,有几分像葡萄,但口感又丰富许多,没那么单一……我也拿不准……”
安然就势也尝了一口,同样咂摸半天,不仅没尝出仔细,反叫这一口果酒勾起了食欲,觉出几分饿来。安然放下酒坛,上前替东方翌拭去嘴边酒渍,“爷,这会子也该用膳了,您看叫了送到房里来,还是……”
之前领路的碧衣女子已交代过,客栈自有食肆酒肆,设在二楼,既能直接用餐,也可预先安排送到房里来,故而安然有此一问。
东方翌话没听完就拔腿往外走,“初来乍到,当然要亲自去瞧瞧世面!”
出得门来,沿西向的楼梯下到二楼,迎面对上一方巨型屏风,将视野挡了个严实,再回首一瞧,不仅这边厢,其他三面的回廊中,也都各有一面这般的屏风。
虽瞧不见情形,但饮酒交谈、食具碰撞等喧哗声却清晰可闻。绕过屏风没走几步,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只见厅中错落有致地陈列着数十张桌子,有圆有方,桌旁又摆着配套的椅子或凳子,食铺酒铺则沿墙交替排开,十来个碧衣女子穿梭其中,忙着从这些铺子端了酒食送到落座的食客桌上。
三人为这忙碌繁华所震撼,纷纷顿住了脚步,刚送完酒食的一个碧衣女子见了,忙不迭迎上来,“三位贵客可是要用餐?”安然下意识点了点头,那女子便脚步轻悄地转身在前头带路,“请随我来。”
落了座,碧衣女子动作麻利地给每人倒上一杯清茶,“贵客想是初次来,容我简单介绍一下,咱们二楼只供酒食,四向各有十二间铺子,食铺酒铺交替排列,除北向外,均以四国特色美食为主。”说着将筷筒旁的一只签筒往外推了推,“贵客可以先随处逛逛,若有想吃的,便在铺子前点好,再把这支签交给铺子前管事的伙计便是。”
东方翌拿起一支签仔细看了看,普通的竹签,每支上面都写着“乙辰”,想来是以天干地支标记桌号,便宜区分。
安然顺手拿了几支签便起身想先去逛逛,玉无锋却突然抬头问碧衣女子,“那北向呢?”
那女子莞尔一笑,“北向以新式酒食为主,三位贵客初次来,建议还是先从特色美食开始品尝。”
三人各自拿了几支签在手,沿着东南往西转了转,挑了些美酒佳肴,正打算回桌坐下,东方翌举起手里还剩下的一支签,不怀好意地笑道,“如何,可要去试试北向的新式酒食?”
安然欣然同意,“也好,就算没寻着满意的,见见世面也无妨!”
玉无锋无可无不可,便跟在二人身后往北向走了,不出半盏茶功夫,三人都绿着脸回来了。
“这下倒好,”安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白瞎了刚叫的酒食,见了那些东西,如何还能吃得下?”
玉无锋快步走回落座的桌边,拉起方才的清茶一饮而尽,还嫌不够,自顾倒了一杯,又是一口饮尽。
初初领他们落座的女子见状忙迎上来,左手捧着一只小手炉,右手拎着一小壶酒,脚下却丝毫不受阻碍,仍旧轻悄又迅捷。
行至桌边,碧衣女子将手炉搁在一角,三人立时闻到一丝酸甜的花果清香,瞬间驱散了鼻腔中那股腥气。那女子执壶给三人各斟了一小杯酒,“想是北向的新式美食唐突了几位贵客,这是我们‘等字号’的特色酒酿,乃是山涧泉水和野果所酿,供贵客餐前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