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国,洛都,中街,“甲字号”。
“甲字号”是间茶馆,门头挂着一方不大的黑金招牌,上边用字迹清秀的小篆写着个“甲”字。从外头打眼往里瞧,只见清一色的年轻女子,在一张张屏风中穿梭来回,有条不紊地迎来送往着各路客人。
念儿便是这些年轻女子中的一员,刚送走一桌客人,转身正要回店里时,瞧见了门外不远立着的两男一女。
女子身着一件素衣,裙袂飘逸,一张年轻的脸泛出淡淡红晕,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了天气湿热。离她近些的长身男子一袭石蓝布衣,长发在脑后随意用发带绑了,显出几分不修边幅。瞧他的年纪,倒与女子相差无几,只是那神色间却隐隐透出不称年纪的沉静来。另一个年岁稍长的男子则一身紫袍,看得出衣料质地极佳,缎面上细心绣着繁复花纹,彰显尊贵的同时,又更添威严之气。
念儿认得这三个人,早前她接待上一桌客人时,便见他们在门外徘徊打量。念儿顿住脚步,转头冲那素衣女子明媚一笑,朗声问,“几位是来喝茶,还是盯梢的?”
听得这一句,那素衣女子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径直向念儿走了过来,走得近了才开口问,“请问姑娘,这里可是‘等字号’的分号?”
“正是!”念儿笑道,“我叫念儿,几位若是想去‘等字号’交易消息又不知个中规矩的,还请进来说话吧,干在外面这么站着,怪惹人注意的……”
那布衣男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抬脚快步往里走,紫袍男子见状,也忙跟了上来。
进门后,念儿先在柜台取了块木牌,三人都定睛瞧了瞧,牌子上只有一个“捌”,仍是娟秀的小篆。拿了牌,念儿领着三人继续往里走,拐了两拐,最后停在一扇画着“稻谷”、“碧梧”、“鹦鹉”和“凤凰”的屏风前,冲三人一抬手,“请。”
几人顺着示意走到屏风后一方黄杨木桌边坐下,念儿浅浅作了个揖,“几位喝些什么茶,可要配蜜饯点心?”
“来壶君山银针,点心要荷花酥……”素衣女子快速说完,忽觉欠妥,又道,“若是没有,便……”
话音未落,念儿已唱了个喏往外走,“得嘞,君山银针配荷花酥,马上来!”
等念儿走远了,素衣女子才满脸懊悔地转向布衣男子,“对不住,爷,安然一时嘴快,照平日里的习惯说了……”
布衣男子不怒反笑,“要不是你嘴快,我们怎么能知道,这小小的茶馆,竟连贡茶都有?”安然也反应过来,“且念儿姑娘对此没有半分惊讶,似乎……”布衣男子笑着接下去,“似乎无论我们要什么茶点,他们都有!”
“正是!”安然奇道,“这还只是个分号,见微知著,那总号得是何等厉害?”
聊了几句,听见屏风外有人走动,忙收了声。正是念儿端着茶点回来,一面动作迅速又轻巧地往桌上放,一面笑道,“久等了。”布好茶点,就势在安然对面坐下,支着下巴问,“对于‘等字号’,几位知道多少?”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念儿便笑着摆了摆手,“无妨,那我从头开始给几位讲讲!”
说着从袖笼里摸出一张丝绢,缓缓在桌上摊开,原来是张手绘的地图。等地图完全展开,念儿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指着图上道,“出了城沿西北走,快马十五日左右可到横塘驿,过了横塘驿,不出半日便是国界。出了国界转向南,复行五六日,便能见到连绵起伏的群峰,其中最孤绝嶙峋的主峰,便是雁荡山。几位想去的‘等字号’,正位于这雁荡山的山顶!”
“要说这雁荡山,虽与东、北两国皆有接壤,但山高路陡、峥嵘险峻,交通极为不便。四国间战争不休,却从未波及此地,也因此,这雁荡山一直人烟荒芜,直到十年前,‘等字号’横空出世。”
“‘等字号’既是茶楼也是酒肆,既有赌坊又有客栈,但慕名而来的客人,却不单是为了喝茶饮酒或解闷逗乐——”念儿说到此处故意一顿,笑道,“几位自然知道,大家都是来做什么的?”
见三人都默默点头,念儿才正色继续道,“总号每日客人众多,有的身份尊贵,有的仇人遍天下……安全起见,掌柜的要求每个上山的客人都戴上面具,避免暴露身份招来麻烦。几位若来不及提前购置,也无需担心,自山脚到山顶的小路上,沿路都有乡民小贩售卖,两文钱便能买到一张。”
“到了雁荡山山顶,打眼便能瞧见‘等字号’大门,虽非砖石所砌,但其防守戒备,较之四国皇城也毫不逊色。城门乃是布满荆棘毒刺的藤蔓所制,每日卯时开,亥时闭。”
念儿说着,用簪子在大门处点了点,接着向右划出一条路径,“见了大门下了马,等门开后,沿东向的小径复行一里路,便是‘领号处’。不过行至半里时需特别小心,因为有些夜里歇在山上的客人,会从此处一并汇入前往‘领号处’。‘领号处’每日放二十个号,只有领到号牌的客人,才能够进入暗房交易消息。”
“几位可能要问了——”念儿将簪子换了只手,笑道,“夜里便歇在山上,那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正说中众人心思,眼见要发难的三人这才按下情绪,等着念儿往下说。念儿却突地话音一顿,笑着提壶给三人续了杯茶,“不急,几位再用杜子美的诗辅一回茶,也算不浪费我们‘甲字号’的装点布置。”
安然不解皱眉,紫袍男子伸手点了点她身后的屏风,缓缓吟出屏风上画作对应的诗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布衣男子也笑起来,“难怪进门时瞧姑娘领的木牌上写着‘捌’,原来玄机在这里!”
“杜子美《秋兴·其八》……”安然恍然大悟,不由摇头赞叹,“以屏风围挡确保私隐,又以屏上画作对应号牌入座,果然是慧心巧思!”
念儿捂嘴一笑,“算不得什么巧思,较之总号,不值一提!”见三人适才那股激动情绪已有所平复,这才继续拿簪子指示着地图道,“夜里歇在山上的客人,都住在‘等字号’的客栈里,客栈大门和总号大门同开同闭,过了大门都要行半里汇入主路,再行上半里到‘领号处’,殊途同归。”
“几位可能又要问了——”念儿掩面笑道,“这么多人争抢二十个号,万一打起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