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扶安在义庄里住了几日,在与这群流民相处下来,也顺便将黄金鱼背后的故事弄清楚了。
大约两年前,有个外邦商人来到开封,自称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黄金鱼。黄色的鱼虽然少见但也并非没有,起初,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都只当是这个商人想要高价卖鱼的噱头罢了,无人问津。
原本,那个外邦商人见没人在意他的鱼,也就打算离开了。
直到某一天,不知是哪个游手好闲的贵公子,看到那黄金鱼。见那鱼果真如那商人所说,通身泛着黄金般的金属光芒,不似凡鱼,便顺手买了一尾。
故事到这里,最多也就是一个有钱人花钱买稀奇罢了。
然而,在外邦人离开没多久。那尾黄金鱼出现在了太皇太后的寿宴上,成为太皇太后的寿礼。据说那尾黄金鱼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当中吐出一小块鱼形黄金,太皇太后看到后当场展颜,笑说了两字“有趣”。
自此,黄金鱼的神奇之处彻底在朝野上下传开了。
而黄金鱼的身价也一夜暴涨数倍,穷人想要靠黄金鱼吐金富贵,而富贵之人并不缺这点金银,只因太皇太后“有趣”二字,便开始效仿。
最初吐金的那尾黄金鱼自然入了太皇太后的宫中,至于剩下的……当初的外邦商人早已没了踪影。
也不知从何时起,市面上出现了许多自称是黄金鱼的鱼苗。然而很多人买回去发现长大后也不过只是普通锦鲤,好点的带点黄色罢了。
市面上的假黄金鱼太多,这个热闹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然而,一年前,那个外邦商人再次来到开封。有人认出了他,问他还有没有黄金鱼。外邦商人说此鱼来自极热之地,以金粉为食。即便幼鱼养大,也不过十不存一的概率养成黄金鱼。至于吐金,更是万里挑一。
众人闻言,便有了退意。但还是有不少人买了外邦商人手里全部的鱼苗。
然而那些真正富贵之人,看中的并非黄金鱼可以吐金的能力,不过是为了迎合皇宫里的那位罢了。
幼鱼养成,虽然只有几尾长成黄金成色,但每一尾都被卖出了天价。一尾成色好的黄金鱼竟也可以卖出十万两的高价,哪怕成色稍差一些的也能卖出几百两。
当初买下鱼苗的人不过花了几十两,一尾就赚得盆满钵满。
顿时,不少人又动了心思。这时仅仅是黄金鱼的鱼苗就已经被炒出了天价。众人趋之若鹜,不少庄户人家也动了买鱼苗的心思。买得起鱼苗之人也多是富商,他们特意找了开封城外几个村子的人帮他们养鱼。
只要能养出一尾,无论成色如何,都可以分得利润的十分之一。
但想要获得鱼苗,也要付出他们当初买鱼的十分之一的价钱。
不少人虽然有些担心,但黄金鱼的收益实在是大,很多人更是冒险一试。起初,确实有一两户人家养出了一两尾黄金鱼,光是十分之一的利润就有几百两。
这样一来,旁人就更意动了。只要能养出一尾,那么买鱼苗的钱就能彻底赚回来。
随着越来越多人养出黄金鱼,所有人都渐渐失去了理智,开始拿田契地契抵押,只为多得一点鱼苗,多一点养出黄金鱼的可能。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养出黄金鱼的人家却越来越少。直到最后百颗鱼苗竟无一尾黄金鱼,最后鱼苗也用完了,那些富商便拿着田契和地契开始赶人……
没了土地,他们彻底成了流民。
听完整个故事,段扶安长久地沉默了。段誉轻笑道:“贪念易起,这些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或许一开始确实是部分人贪心所致,可后面,养不养鱼,也许就不是他们自己所能决定的了。”段扶安太了解那些人的德行了,为了敛财,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即便有理智尚存,不愿参与进去的,也会在他们的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进入这场富人的敛财游戏。
一边赚达官贵人的钱,一边将这些底层百姓的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净。
确实有点像那个人的手笔。
“有钱人即便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噱头,也不会损失什么。或许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是旁人的精心设计。”
段扶安垂下眼眸,算算日子,送去清和药庐的信早就应该到了才是。
然而现在都没有动静,那就只能说明,那封信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送到白术手中。
思考问题时,段扶安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突然,段扶安感觉自己手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段扶安抬眸,却见段誉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将自己那只略显焦躁的食指按住了。
“扶安,你又在想什么?”
听到段誉的关心,段扶安直言不讳:“在想要不要一掌把你打晕,让褚大哥送你回大理。”
闻言,段誉只是笑笑,显然没有把段扶安的话放在心上。
见段誉是这副反应,段扶安反而多了几分气恼:“待会儿用过午膳我就走了,这里的事情不解决,想来你也不会走。”
“真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段家祖坟出问题了,养出个你这么个圣人……”
听着段扶安气鼓鼓的话,段誉却突然伸手捏住了段扶安的脸颊。
在段扶安满脸不解的眼神下,竟然还顺势捏了捏。
“段誉!”
趁段扶安彻底发火之前,段誉连忙收回了手,一脸心虚的模样,但还是努力纠正段扶安的称呼:“要叫哥哥……”
“我!”段扶安气得拍桌,她从六岁起,别说捏她的脸,便是近身都要先看看她的脸色。
看来这几天自己确实是给段誉太多好脸色了,以至于他竟然敢这样。
见段扶安似乎真的很生气,段誉只好道歉道:“扶安,我只是突然发觉,我们兄妹十几年的相处时光,好像都没有这几日的多。”
“你以前总躲着我,不是关起门来练武,就是去王府外……”
段扶安原本还在生气,突然听到段誉说这些,神色闪躲起来:“我……”
段扶安一时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便索性不说了。
段扶安扭过头,道:“总之,你不要冒险行事。”
“嗯,你也是。”段誉点点头,也嘱咐道,“要好好照顾自己。”
用过午膳之后,段扶安便准备带着踏风回城了。
临行前,段扶安突然想起一件事,将段誉拉到身前,问道:“嗯……有一件事,还是得先问过你。”
“何事?”段誉一脸疑惑。
段扶安压下自己想要皱眉的冲动,犹豫半晌才开口道:“段延庆几次欲害你我性命,如今又与宋国永王合作,觊觎大理皇位,甚至将一阳指轻易教给旁人。我本来是想若有机会……可如今,还是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听到段扶安的话,段誉神色如常,只是轻笑:“小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他虽是我的生身父亲,然而生我者母亲,养我者父亲。他死后,小妹若方便,替我为他收敛尸骨再上一炷香即可,也算是全了这一点血脉缘分。若不方便,也就罢了。”
得了段誉的回答,段扶安心中便有了成算,当下便道:“若真论起来,他也算是我们伯父。人死债消,自然当得起我们一炷香。”
说完这句,段扶安脸上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段扶安扬长而去的背影,段誉心中反而从心底翻涌出一阵似有若无的悲伤。
眼眶酸了半寸,他从来都知道,他的小妹从未变过。
即便这些年总是不愿给自己好脸色,故意装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但心底,依旧是那个柔软而善良的小妹。
依旧,是那个他最疼爱的妹妹。
段扶安再次来到开封城内,然而刚到城内没多久,竟然看到六分半堂的人和金风细雨楼的人竟然一起在大街上寻人。
就算雷媚和苏梦枕都投了赵珣的羽下,但赵憬之还没解决。赵珣是那样小心谨慎,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的。
所以……是事情有变?
段扶安利落下马,戴好帷帽,牵着踏风走在路边,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显眼。
段扶安装作随意地走到一处摊贩前,不动声色地避开那拨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人。
“姑娘,您真有眼光,你手里的这根簪子是我今日卖得最好的一款,就二两银子。”
段扶安低头随便一瞧,是一根普普通通,做工粗糙的银簪。察觉到身后那拨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人已经过去,段扶安爽快地付了银子。
“今日怎么回事,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人不是素来势不两立的吗?怎么如今还一起做事了,这架势,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得了银子,小贩也自然乐意给段扶安解惑:“姑娘刚来吧,这开封三日前就变天了……”
只不过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也是害怕被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人听了去,惹来麻烦。
“变天?”段扶安顺势又掏出二两银子,示意小贩继续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