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叫人。”林五婶温柔地拍拍儿子。
“建国伯新年好，小雨姐新年好，小海哥新年好，星星妹妹新年好。”阿福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是他妈妈教了很多遍的“拜年话”。
“阿福新年好！”林小雨笑着回应，把带来的点心递过去。阿福看看妈妈，得到允许后才接过，咧开嘴笑了，小心地抱在怀里。
林五婶忙着倒水，用的是有缺口的茶杯，但洗得发亮。她问林建国身体，问刘秀兰忙不忙，又问林小雨种菜辛不辛苦，句句实在，透着关切。听说林小雨的菜卖得好，她真心实意地高兴：“那敢情好！小雨有本事，肯吃苦，肯定能成！咱们庄稼人，把地种好了，比啥都强！”
她没提自家的困难，但林小雨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阿福脚上那双不太合脚的旧棉鞋，心里很不是滋味。林五婶勤快，阿福虽然不灵光，但有一把子力气，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以前村里谁家有事，阿福都乐意去帮忙，就为换口吃的或一点零钱。
离开林五婶家时，林小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等开春，地里活多了，她需要人手。林五婶和阿福，或许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工钱开得公道些，既能帮衬他们，也能解自己的急。这事，得回去跟爸妈商量。
拜年回来，已近傍晚。夕阳给村子披上金红色的外衣，空气中饭菜香气更浓，夹杂着孩童玩闹的尖叫。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把成串的鞭炮拆了，一个一个点燃扔着玩，“啪”、“啪”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
年夜饭的丰盛似乎还没完全消化，刘秀兰又张罗了一桌简单的晚饭。吃饭时，林小雨提了想请林五婶和阿福帮忙的事。
林建国沉吟了一下：“你五婶是个实诚人，阿福干活也实在，就是脑子转得慢点，你得把话交代清楚。之前家里缺人的时候我也是想过这事得，那时不敢耽误你，所以就没提。那这工钱……你看怎么给合适？”
“比镇上下零工的价格高一点，包一顿午饭。具体等开春活计定了再说。”林小雨早有打算。
“我看行。”刘秀兰点头，“能帮衬一把是一把。你五婶太不容易了。”
正说着，远处天空突然“咻——啪！”一声，一朵硕大的红色烟花在渐暗的天幕上炸开，流光溢彩。接着，更多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将夜空点缀得绚烂无比。村里条件好些的人家，开始集中燃放烟花了。
“放烟花啦！放烟花啦！”林小星饭也不吃了，跑到院子里，仰着小脸看得目不转睛。
林小雨也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空中瞬息万变的璀璨。她忽然想起昨晚，和顾清影并肩站在这里看烟花的情形。那时的夜空似乎也是这样热闹，但身边的寂静却让那份热闹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一段小视频，烟花的光映亮她的屏幕和脸庞。然后，她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把视频发了过去，附上一句话：
“村里的烟花，没有昨晚镇上的大，但也挺热闹的。[烟花] 顾小姐，晚上好呀，吃晚饭了吗？”
发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是不是太随意了？好像她们已经很熟似的。但信息已无法撤回。
她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小小的忐忑。顾清影会回复吗？会不会觉得她太打扰？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屏幕亮了。
“吃过了，周颖熬了粥。烟花很漂亮，谢谢分享。你也晚上好。”
文字依旧简洁，但回复了，还说了“谢谢分享”。林小雨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心里那点忐忑被一阵微妙的开心取代。她想了想，又打字：
“嗯嗯！晚上喝粥好，养胃！顾小姐早点休息呀！[月亮]”
这次，顾清影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一个“好”字，林小雨却看了好几秒，才笑眯眯地收起手机。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小海促狭的眼神。
“姐，跟谁发消息呢？笑得一脸春心荡漾。”林小海故意拉长了声音。
“去你的！吃你的饭！”林小雨脸一热，作势要打他。
“肯定是清影姐姐！”林小星在旁边脆生生地补充，然后被姐姐瞪了一眼，吐吐舌头跑开了。
刘秀兰和林建国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只是眼里都有些了然的笑意。大女儿这次回来，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不只是事业有了起色，连整个人都似乎更开朗，眼里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夜色渐深，烟花渐渐稀疏。村子在喧闹了一天后，终于慢慢沉入宁静的睡眠。只有零星的狗吠，和远处公路偶尔传来的车声。
而此时，通往桃源村的县级公路上，一辆底盘较高的黑色越野车，正开着远光灯，风驰电掣地驶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眉头微蹙，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不停地看着手机导航，嘴里嘀咕着：“这什么鬼地方，导航都快失灵了……姐，你可千万得好好的，等着我啊！”
副驾驶上，扔着一个限量款的手提包，和后座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礼品袋。女人脚上踩着的细高跟靴子与这越野车和崎岖的路面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开车的架势却异常彪悍。
车子拐进村道，碾过不平的土路，颠簸了一下。女人“啧”了一声，却更加踩重了油门，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重的乡村夜色，直直射向村东头那一点孤灯的方向。
王家院子里，顾清影刚喝完周颖端来的中药，正靠着床头看书。忽然，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远处，似乎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速度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横冲直撞的气势。
她放下书，微微蹙眉，心里掠过一丝预感。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