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颖提着礼盒走进林家院子时，堂屋里短暂的安静后，迅速弥漫开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与些许局促的气氛。

几个原本高谈阔论的叔伯不自觉地正了正坐姿；嗑瓜子的婶娘们放轻了动作，目光却追随着周颖手中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包装。林小星也停下了在亲戚间穿梭讨糖的脚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叔叔阿姨，新年好，打扰了。”周颖对着迎出来的刘秀兰和林建国，笑容得体，语气真诚，“影姐吩咐我送点东西过来，谢谢早上的红包和青菜，也谢谢昨晚丰盛的年夜饭。一点小心意，请一定收下。”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一共三样：一盒包装素雅但品牌知名的中档滋补品，看说明是温和调理的；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条质感极好的浅灰色羊绒围巾；还有一个漂亮的铁皮盒子，印着卡通图案，是进口的什锦曲奇饼干。

“哎呀，这……这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刘秀兰连连摆手，脸上是真切的不好意思，“就一顿家常饭，一点青菜鸡蛋，哪用得着这么回礼！顾小姐太见外了！”

“阿姨，您要是不收，影姐会过意不去的。”周颖语气温和但坚持，“影姐说，红包的心意她收下了，暖暖的。这些就是一点回礼，给您和叔叔补补身体，围巾天冷用得上，饼干给星星和小海尝尝。您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没法交代。”

话说得周到又漂亮，给足了林家面子，也表明了顾清影的态度——不是客套，是真心感谢。

林建国搓了搓手，看向女儿。林小雨心里明白，这礼必须收，推来推去反而尴尬，也辜负了顾清影那份细心（连弟弟妹妹的零食都想到了）。她上前一步，笑着对周颖说：“周助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替我谢谢顾小姐，让她别这么破费。她身体刚好转，更需要静养补身体，我们都没帮上什么忙。”

“林小姐太谦虚了，影姐说你们的菜和鸡汤特别好。”周颖笑道，又对屋内的其他人点头致意，“那我不多打扰了，叔叔阿姨，各位长辈，新年快乐！”

她来得干脆，走得也利落。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留下院子里淡淡的尾气和一屋子的议论。

“啧啧，看看人家这礼送的，多讲究！”

“那盒子我认得，商场里卖好几百呢！”

“老林，小雨这是真交上贵人了啊！”

“什么贵人，我看是人家顾小姐会做人，不白受咱们的好。”

议论声里，有羡慕，有惊讶，也有几分对林家隐隐刮目相看的意味。刘秀兰看着桌上的礼物，心里既觉得受之有愧，又暖乎乎的，低声对林建国说：“顾小姐……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 连孩子们的喜好都考虑到了。

林建国“嗯”了一声，小心地摸了摸那盒滋补品，没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林家待人实在，也喜欢同实在人打交道。顾清影这份不张扬却体贴的回礼，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他们觉得舒坦、被尊重。

这个小插曲过后，拜年的气氛更加热烈了。林小雨帮着妈妈把礼物收好，曲奇饼干林小星拆开后分享给了在场的孩子们，赢得一阵欢呼。话题不可避免地又绕回到顾清影身上，不过这次少了许多打探，多了些善意的感慨。

“这顾小姐什么来头啊，还挺念好。”

“小雨这菜种得是真好，连嘴刁的城里人都服气。”

“建国，秀兰，你们有福气，闺女儿子都争气！”

林小雨笑着应付，又在想，村子里多少有些人是知道顾清影的身份了的，但应该知道的不多，不知道要不要瞒着。想着想着心思又飘向顾清影此刻在做什么了。是靠在窗边看书，还是又在院子里发呆？她回复的那句“桃树发芽，是个好兆头”，似乎比往常多了几个字，也多了点……温度？

上午十点多，林建国起身，招呼林小雨姐弟：“走吧，该去给你们爷爷、还有几个叔公伯公家拜年了。”这是村里的老规矩，小辈要给族里长辈拜年。

林小雨换上干净的羽绒服，林小海也收拾利索，林小星早就迫不及待，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攥着还没捂热乎的压岁钱，蹦蹦跳跳。刘秀兰留在家里招呼可能来的客人。

拜年的路线是固定的。先去村西头的大爷爷家（林建国的大伯），老人独居，耳朵有点背，但见到小星星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硬塞给她一大把奶糖。接着是村中的三叔公家，三叔公以前是村小老师，说话文绉绉，问了林小雨不少种菜的事，还夸她有想法。

然后，就到了林建国的堂哥，林建军家。

林建军家在村子东头，新盖的三层小楼，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小货车，在村里算是比较殷实的人家。他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平时不太看得上种地的，总觉得又累又来钱慢。

见到林建国一家来，林建军倒是很热情地迎出来，嘴里说着“新年好”，眼神却往他们手里瞟——见只提了寻常的拜年点心，笑容淡了点，但也没说啥。

堂屋里，烟雾缭绕，林建军正在和几个来拜年的朋友打牌，桌上散着些零钱。他老婆忙着倒茶，嘴里不停：“哎哟，建国来啦！快坐快坐！听说小雨现在种菜发了啊？连城里人都吃你家的菜？了不得啊！”

语气听着是夸，但总有点说不出的味道。林建军一边摸牌，一边斜眼瞅了林小雨一眼：“种菜能挣几个钱？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哄哄城里那些不懂的人。小雨啊，不是大伯说你，你一个大学生，回来种地，屈才了！要我说，去镇上找个清闲的班上一上，或者让你建军大伯在镇上给你介绍个对象，嫁过去多好，不比天天蹲地里强？”

林小雨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套。“谢谢大伯操心，我觉得种地挺好，自在。”

“自在是自在，穷也是真穷。”林建军嗤笑一声，打出一张牌，“你看我家这小子，以后肯定不让他种地，没出息！我准备再攒点钱，在镇上给他盘个店面，那才是正经营生！”

林建国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大过年的，没说什么。林小海年轻气盛，想反驳，被林小雨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林建国就起身告辞了。走出林建军家那气派的门楼，林小海才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姐，你别听他胡咧咧！”

“我没往心里去。”林小雨淡淡道，“人各有志。他觉得开店好，我觉得种地好，没什么可争的。”只是心里那份要把“农业帝国”做大的决心，又暗暗坚定了几分。她要证明，扎根土地，同样能走出一条宽阔敞亮的路，而且是一条能让家人安心、让乡邻受益的路。

最后一家，是村尾的林五婶家。

林五婶是林建国的远房堂弟媳，丈夫早年去世，一个人拉扯着有点智力障碍的儿子阿福，家境是村里最困难的。母子俩住在两间低矮的旧瓦房里，收拾得却异常干净。

看到林建国一家来，林五婶又惊又喜，赶紧撩起围裙擦手，把家里最好的瓜子糖果拿出来，一个劲儿地往林小星手里塞。阿福二十来岁了，比林小雨林小海小一点，个头高大，但神情举止像个孩子，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看着林小雨，小声嘟囔：“小雨姐……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