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一大早，林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亢奋。

刘秀兰天没亮就起床，开始处理各种食材。林建国被指挥得团团转，杀鱼、剁肉、清洗山货。林小海负责贴春联、挂灯笼、打扫院落每个角落。林小星的任务是看住家里那几只兴奋过度的鸡鸭，防止它们跳进临时充当洗菜盆的大木盆里洗澡。

而林小雨，则是总指挥兼“特供食材”专员。

“妈，这只最肥的母鸡单独炖汤，用砂锅小火慢煨，水就用咱家井水！”

“爸，鱼要清蒸，我摘了最嫩的小葱和香菜！”

“小海！春联贴正没有？左边再高一点！对对对！”

“星星！别追着鸭子跑！去把堂屋的瓜子糖果摆好！”

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发丝俏皮地落在颊边，脸颊因为忙碌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整个人仿佛上了发条，在厨房、堂屋、后院之间穿梭，脚步轻快，声音清脆，像只快乐忙碌的燕子。

“姐，你至于吗？不就是吃个年夜饭，顾小姐又不是皇帝巡幸。”林小海贴好春联，看着姐姐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忍不住吐槽。

“你懂什么！”林小雨叉腰，一本正经，“这叫仪式感！顾小姐第一次在咱们村过年，第一次来咱家吃饭，必须让她感受到咱们桃源村人民、林家菜园最高规格的热情与美味！这关系到咱们的品牌形象和客户体验！”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挥了挥锅铲，“少废话，快去检查一下灯笼的线牢不牢！”

林小海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还品牌形象”，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检查了。

刘秀兰一边利落地片着腊肉，一边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眼里满是笑意和感慨。她的小雨，好像真的从城里那些糟心事儿里彻底走出来了，又是那个爱说爱笑、充满干劲儿的小姑娘了。

下午，一切准备就绪。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摆满了各式菜肴。中间是那盆金黄澄亮、飘着油花和枸杞的母鸡汤，旁边是清蒸鳜鱼、梅菜扣肉、腊味合蒸、红烧排骨、蒜蓉青菜、凉拌三丝……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食材新鲜，分量扎实，色香味诱人。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丰腴的香气，混合着新桃符的墨香和鞭炮淡淡的烟火气，是实实在在、踏踏实实的年味。

傍晚五点半，天色将暗未暗，村里陆续响起鞭炮声。林小雨站在院门口，忍不住伸着脖子朝村东头张望。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红色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眼睛更亮，微微有些紧张地攥着围裙边。

终于，两个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顾清影依旧穿着那件米白色长羽绒服，但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显得脸更小，气质沉静。周颖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林小雨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顾小姐，周助理，你们来啦！路上冷吧？快进屋！”

顾清影的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那抹鲜亮的红色让她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还好，不远。”她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越。

“欢迎欢迎！快请进！”刘秀兰和林建国也闻声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淳朴热情的笑容，略微有些局促，但真诚满满。

“叔叔阿姨，过年好，打扰了。”顾清影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但语气温和。周颖连忙递上礼盒：“一点心意，给叔叔阿姨拜年。”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刘秀兰连忙推拒。

“应该的，这段时间多谢照顾。”顾清影说。

一番谦让后，礼盒还是被收下了。众人进屋，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林小星从屋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清影：“清影姐姐！你真的来啦！我姐姐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你了！”

“林小星！”林小雨脸一红，伸手去捂妹妹的嘴。

顾清影的视线落在林小星兴奋的小脸上，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融化了一瞬，她竟微微弯下腰，对林小星说：“嗯，我来了。你姐姐念叨我什么？”

“念叨要给你炖最肥的鸡！要用最好的菜！还说你是最……最……”林小星歪着头，努力回忆姐姐早上那些“豪言壮语”。

“林、小、星！”林小雨耳根都红了，一把将妹妹捞到身后，对顾清影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且有点傻气）的笑容：“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顾小姐，周助理，快坐！饭菜刚上桌，趁热吃！”

顾清影直起身，目光掠过林小雨通红的耳朵，没再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走到桌前。

众人落座。林建国作为一家之主，说了几句简单的欢迎和祝福词，年夜饭正式开始。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顾清影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菜，举止优雅，与这热闹甚至有些喧闹的农家氛围格格不入。

但林家人有种天生的、质朴的温暖感染力。林小星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林小海讲着送货时遇到的奇葩客户，刘秀兰不停地给顾清影和周颖夹菜，林建国则询问着顾清影的身体恢复情况，虽然问得小心翼翼。

顾清影起初只是礼貌回应，但随着那道鸡汤被刘秀兰盛到她碗里，她尝了一口后，眼神明显变了。鸡汤清澈，入口却异常醇厚鲜美，带着食材本身极致的甘甜，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她又尝了清蒸鱼，鱼肉嫩滑，毫无腥气，只有鲜甜。蒜蓉青菜，清甜脆嫩……

她吃得比平时多，速度虽然依旧慢，但夹菜的频率明显高了。

“顾小姐，多吃点这个腊肉，我家自己腌的，香着呢！”刘秀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谢谢阿姨，很好吃。”顾清影这次的道谢，听起来真切了许多。

“是吧是吧！我妈妈腌的腊肉最好吃了！我姐姐养的鸡炖汤也最好喝了！”林小星与有荣焉，然后她看着顾清影，忽然问：“清影姐姐，你家的年夜饭，也这么好吃吗？”

饭桌上静了一瞬。林小雨悄悄在桌下踢了妹妹一脚。这小祖宗，怎么什么都问！

顾清影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满眼好奇毫无杂质的林小星，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家的年夜饭……人很少，菜是厨师做的，很精致，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没有这么热闹，味道……也不太一样。”

她说得很平淡，但林小雨却从那份平淡里，听出了一丝寂寥。大明星的光环背后，或许也是一个不那么团圆热闹的除夕。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家吃呀！”林小星立刻热情邀请，“我姐姐还会种更多好吃的！对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