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说来就来，而且阵仗不小。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了桃源村。打头的还是赵经理那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子没进村，直接停在了林家院外的土路上。

林家人早就准备好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农具摆放整齐。后院的菜地更是精心打理过，每一垄都笔直，枯叶杂草清理得一干二净。那间藏着桃树的草棚，被几捆新收的干稻草严严实实堵在了门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柴草垛。

林小雨穿了身干净的旧棉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上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那是她刚去浇菜时特意抹上的。林建国穿着他最体面的深蓝色中山装，蹲在屋檐下慢悠悠地修一把锄头。林小海在院里摆弄那几个泡沫箱和标签，刘秀兰在厨房里烧水，茶香已经飘了出来。林小星这段时间自从林小雨回来后吃上灵泉菜，特别是那半个桃子后，身体结实多了，更蹦跶了，平时除了上学期间，平时都出去蹦跶了。

看起来，就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勤恳的农家。

赵经理先下车，今天他穿了件更正式的西装，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他快步走到后面商务车旁，拉开车门。

车上下来三个人。

最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保温杯。他一下车，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扫过林家的院子、房子，最后落在林小雨身上。

“林叔，小雨，”赵经理笑着介绍，“这位是我们总公司‘绿源集团’的王总，专门负责优质农产品源头的考察和投资。王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小雨林小姐，还有她父亲林建国。”

王总点了点头，没伸手，只是又打量了林小雨几眼，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林小姐年轻有为啊，听说你种的菜，在镇上很有口碑。”

“王总过奖了，就是自家种点菜，糊口而已。”林小雨不卑不亢地说。

“糊口？”王总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能让我们小赵这么上心的‘糊口’生意，可不简单。走，看看你的菜地。”

一行人往后院走。王总带来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和相机，另一个年纪大点，手里提着个小箱子，像是检测工具。

菜地就在眼前。冬日的阳光不算烈，但照在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上，依然显得生机勃勃。萝卜缨挺拔，白菜包得结实，小葱嫩绿，番茄虽然不多，但个个圆润。

王总在地头站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拿相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拍照，各个角度，特写，全景。提箱子的中年人则蹲下身，从不同的菜畦里摘了几片叶子，小心地放进密封袋，又取出个小仪器，测了测土表的温度和湿度。

林小雨心里绷着弦，但脸上尽量保持平静。她知道，对方在找破绽——找那些不符合“常规”的破绽。

“林小姐，”王总终于开口，指着菜地，“你这些菜，种得确实不错。不过我听小赵说，最近品质有些不稳定？”

来了。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王总，种地看天吃饭。最近天冷，菜长得慢，风味积累自然不如温度适宜的时候。这是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我懂。”王总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那畦“专供地”边缘——林小雨心里一紧。他指了指那些长得格外精神的白菜：“不过，我看你这同一块地里，菜的长势好像也不太一样？这边的，似乎格外好一些？”

林小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里快速盘算。那块地她浇灵泉水时尽量均匀，但可能确实靠近水源的那几棵长得更旺。

“这边靠墙，背风，日照也足一点。”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沉稳，“种地嘛，一块地里也分阴阳，长得不一样正常。我们自家人吃，就紧着好的那边摘。”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农村人都懂。王总看了看林建国，没再追问，转向另一个问题：“听说你们不用化肥农药？”

“不用。”林小雨肯定地说，“我们用的都是自家沤的农家肥，鸡粪、猪粪，还有豆饼。防虫就靠手抓，或者用些土办法，比如蒜水、烟叶水。”

“哦？豆饼？现在用豆饼的可不多，成本不低啊。”王总似乎很感兴趣。

“是托人从榨油坊买的，虽然贵点，但肥效长，菜的味道正。”林小雨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我奶奶那辈就这么种，说是老法子种出来的菜，有菜味。”

“老法子……”王总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菜地上逡巡，忽然，他看向墙角那个“柴草垛”，“那里堆的什么？”

“一些干草和杂物。”林小雨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冬天烧火用。”

王总盯着那草垛看了几秒，忽然对提箱子的中年人示意了一下。那人走过去，似乎想拨开稻草看看里面。

就在这时——

“汪！汪汪！”

一阵凶猛的狗叫声突然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接着，一条大黄狗旋风般冲进院子，直奔草垛方向，对着那陌生人龇牙低吼，做出护卫的姿态。

是村里李奶奶家的大黄，平时很温顺，不知怎么突然跑了过来。

那中年人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两步。

“大黄！回来！”林小雨也吓了一跳，赶紧喝止。大黄却不听，只是挡在草垛前，警惕地盯着陌生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狗……”王总皱了皱眉。

“对不住对不住！”李奶奶小跑着跟进来，喘着气，“这畜生，今天不知咋了，拴得好好的挣开了！没咬着人吧？”

“没有没有。”赵经理打圆场，“王总，乡下地方，狗啊鸡啊都是散养的。”

王总看了看那依然虎视眈眈的大黄狗，又看了看草垛，最终摆了摆手：“算了。继续看吧。”

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了。菜地就那么大，每一寸土都被审视过。王总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亩产，关于轮作，关于接下来的种植计划。林小雨有的照实说，有的含糊过去，林建国在旁边不时补充两句，都是老庄稼把式的实在话。

半个多小时后，王总似乎失去了兴趣。

“林小姐，”他最后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菜，种得是用心。不过，现代农业，光用心不够，还得讲科学，讲标准，讲规模。你这个……还是小打小闹。”

林小雨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