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快递通了。林小海骑着三轮，把打包好的泡沫箱送到镇上的快递点。七八个箱子，占了大半个车斗。快递员是老熟人，看见就笑：“小海，又给你姐送菜？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还行。”林小海帮忙搬箱子，“王哥，这些都得发加急，今天能走吗？”

“能，最后一班车六点，赶得上。”

箱子搬完，林小海站在快递点门口，看着那些印着“桃源村”标签的泡沫箱被搬上传送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在网吧混日子，每天睡到中午，起来打游戏，饿了点外卖。现在，他早上六点起床，跟姐姐一起摘菜、打包、送货，晚上算账、接单，忙到深夜。

累，但踏实。真好，姐姐回来了，一家人在一起努力。

手机响了，是姐姐发来的消息：“送完了吗？妈炖了鸡汤，等你回来喝。”

林小海回了个“马上”，骑上三轮车。冷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但他不觉得冷。

日子有奔头的时候，人是不怕冷的。

雪化得差不多了，实验田里的白菜果然如父亲所说，雪一化，太阳一晒，又挺起来了。虽然外层的叶子冻坏了一些，但里面的心还是好的。林小雨把冻坏的叶子剥掉，剩下的整理好，居然还能凑出不少。

赵经理的第一次供货，就在雪化后的第二天。五十斤萝卜，三十斤白菜，二十斤番茄。林小海送货回来，带回一沓钞票，还有赵经理的一句话：“品质不错，下周加量。”

生意似乎走上了正轨。但林小雨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桃树上的果子，已经长到乒乓球大了。青绿色，毛茸茸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她每天去看，既盼着它长大，又怕它真的大了。

怕什么来什么。

一天下午，村里来了辆陌生的车。不是赵经理那种黑色轿车，是辆白色的SUV，看着不便宜。车子没进村，停在了村口的空地上。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冲锋衣，背着相机。

他们在村里转悠，拍房子，拍老树，拍井台。有村民问，他们说是“采风”，搞摄影的。

但林小雨觉得不对劲。那两个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后，总在她家附近晃悠。有一次，她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她家院墙外，举着相机，对着里面拍。

“你们找谁？”林小雨走出去问。

女人放下相机，笑了笑：“我们是摄影爱好者，看您家院子挺有味道，拍几张，不介意吧？”

“介意。”林小雨直接说，“这是私宅，请不要拍。”

“不好意思。”女人道歉，拉着同伴走了。但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林小雨心里警铃大作。

她回家，把这事跟父亲说了。林建国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天，把后院的菜收拾收拾，那棵桃树……要不先移屋里？”

“移不了，根扎深了。”

“那就盖起来。”林建国说，“用草席搭个棚，遮一遮。”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林建国和林小海就在桃树周围搭了个简易草棚，外面看起来就像堆柴火的棚子，把桃树严严实实遮在里面。

但有些事，遮是遮不住的。

两天后，苏晓晓突然打来电话。不是发消息，是直接打电话，声音很急。

“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啊，怎么了？”

“有人打听你。”苏晓晓压低声音，“是我一个客户说的，说有人托她问，桃源村林家菜园，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种植技术。还问，你家是不是有棵冬天开花的桃树。”

林小雨心一沉：“什么人打听的？”

“不清楚，但那客户说，打听的人来头不小，像是……像是专门搞农业投资的。小雨，你小心点。你那菜种得太好，惹人眼了。”

挂了电话，林小雨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想起那辆白色SUV，想起那两个“摄影爱好者”，想起赵经理看似随意的试探。

秘密像捂在怀里的火，捂得越紧，别人越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晚上，她把家人叫到一起，说了苏晓晓的话。

“投资？”林小海皱眉，“咱这小菜园，有什么好投资的？”

“他们看中的不是菜园，是技术。”林建国沉声说，“能冬天种菜，能让桃树冬天结果的技术。这东西，值钱。”

“可我们没有技术……”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林小雨说，“爸，我想好了。明天开始，普通菜正常卖，但那棵桃树，果子熟了咱们自己吃，绝不留一个在外面。实验田那边，我减少用量，让菜长得普通点。”

“那赵经理的订单……”

“照常供。但品质可以稍微……降一点。比市场的好一些，不要那么出挑。”

“可合同写了品质……”

“爸，”林小雨看着父亲，“咱们得活着，才能种菜。要是被人盯上，抢了、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建国沉默了。他知道女儿说得对。怀璧其罪，自古如此。

“先这么办。”他最终说，“再看看。那些人要真是有心的，不会轻易罢休。”

夜深了，林小雨又去了后院。

草棚里，桃树静静立着，果子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绿色光。她伸手摸了摸，果子又大了点，快有鸡蛋大小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能让你好好长大了。”

桃枝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没关系。

林小雨走出草棚，站在院子里。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想起在城里的那些夜晚，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抬头看天，只有霓虹灯的光，看不见星星。

现在，她看见了。

代价是，她也看见了藏在星光下的暗流。

手机又震了，是苏晓晓发来的消息：“对了小雨，还有个事。我听说，市里有个特别有钱的人家，女儿是演员，前阵子拍戏受伤了，一直在找安静的地方休养。有人推荐了你们桃源村，说空气好，水好，还说了你的菜好。说不定会去看看。要是真去了，对你生意也许是好事。”

演员？受伤？休养？

林小雨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

她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不想再添变数。

“随缘吧。”她回复，然后关掉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