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再次登门，是在三天后。

这次他没开车，而是骑了辆电动三轮，车上装着几个崭新的塑料筐。“林叔，小雨，忙着呢？”他停好车，笑着打招呼，像是常来常往的邻居。

林建国在院里劈柴，闻声抬头，手里的斧子顿了顿：“赵经理。”

“您叫我小赵就行。”赵经理很客气，从三轮上搬下那摞塑料筐，“我看您家平时装菜都用竹篮、纸箱，我那儿正好有些周转筐，结实，好清洗，给您拿几个用。”

林小雨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她刚在温室里侍弄那些实验白菜。看见赵经理，她擦擦手：“您太客气了，我们不能收。”

“不值钱的东西，别见外。”赵经理把筐放在屋檐下，这才切入正题，“上次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堂屋里，茶重新泡上。这次，林建国坐主位，林小雨坐在父亲下手，林小海也进来了，靠在门框上听。

“赵经理，”林建国先开口，“您说的合作，我们想了想。菜可以供，但我们有几条规矩。”

“您说。”

“第一，我们只供货，不教法子。菜怎么种的，您别问，我们也不说。”

“没问题，我们要的就是菜。”

“第二，价格得先谈妥。我们的菜，不便宜。”

赵经理笑了：“这个自然。您开个价。”

林建国看向女儿。林小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单子，上面列着几种蔬菜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到五倍。

赵经理接过来看，眉头都没皱一下：“可以。不过，品质得保证。每次送货，我们要抽检。有任何农药残留、或者品质不稳定，我们有权退货。”

“我们的菜不用农药。”林小雨说，“这个您可以随便检。”

“那好。”赵经理很爽快，“第三呢？”

“第三，”林建国缓缓道，“量，我们定。能供多少，什么时候供，得看菜的长势。您不能催，也不能定死数。”

这个条件，让赵经理犹豫了几秒。但他很快点头：“行。但我也有个要求——同等品质下，优先供我们。您不能把最好的菜卖给别人，次的给我们。”

“这您放心。”林小雨说，“我们种出来的菜，品质都一样好。”

初步意向就这样达成了。赵经理当场拟了份简单的供货协议，约定每周供货两次，每次五十到一百斤，品种随季。他预付了一个月的定金——两千块钱。

厚厚一沓现金放在桌上，林建国看了一眼，没动。林小雨收起来，写了收据。

赵经理走后，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这人，太精。”林建国说，“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有后手。”

“走一步看一步。”林小雨把钱交给母亲，“妈，您收着。”

刘秀兰接过钱，手有点抖。两千块，以前林建国在外打零工，一个月也未必能挣这么多。

“明天就去存银行。”她说，“放家里不踏实。”

小雨心想，以后还是让人转账吧，不然还要辛苦父母。

有了这笔订单，林家后院的菜地更金贵了。林小雨不敢再大范围用灵泉水，只在关键期——移栽后、开花前、结果初，用稀释得几乎尝不出来的水喷一次叶面。效果依然明显，菜长得精神，病虫害也少。

十二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不是小雪，是鹅毛大雪，从半夜开始下，到早上还没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屋檐下挂起长长的冰溜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林小雨裹着棉袄冲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承包地。半亩实验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个她事先插的竹竿还露着尖。

“完了……”她心一沉，蹲下身扒开雪。底下的白菜被雪压着，叶子贴着地，有些已经冻得发黑。

“别扒了。”林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胶鞋，扛着把铁锹，“雪是棉被，盖着冻不死。你一扒，冷风灌进去，真完了。”

“可是……”

“种地，得信老天。”林建国走到地头，看了看，“你这白菜，种得深，根扎得牢，冻不着。等雪化了，太阳一晒，该咋长还咋长。”

林小雨将信将疑。但父亲种了一辈子地，他的话，得听。

雪下了整整一天。村里静悄悄的，路上不见人。林小雨窝在家里，守着炉子，看弟弟在手机上捣鼓什么。

“姐，你看这个。”林小海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简单的页面：绿色背景，上面是“桃源村林家菜园”几个字，下面是几样蔬菜的照片和简介，还有订购方式。

“你做的？”

“嗯，简单弄了个微店。”林小海说，“苏晓晓说，她同事拉了个群，好多人都想订。我想着，有个页面，看着正规点。付款、下单也方便。”

林小雨翻看着页面。照片拍得不错，萝卜水灵，番茄饱满，白菜翠绿。价格标的和给赵经理的一样高。

“会有人买吗？”

“试试呗。”林小海说，“苏晓晓说了，她公司那些白领，不缺钱，就缺放心菜。咱们的菜，贵是贵点，但好吃，还没农药，他们愿意掏钱。”

正说着，手机“叮”了一声。是微店后台提示：新订单。

“这么快？”林小海点开看，“市里的，要十斤萝卜，五斤白菜，两颗包菜。地址是……星河湾？那可是高档小区。”

接着又是“叮”的一声。又一个订单。

“这个要番茄和黄瓜，说要做沙拉。”

“这个要全部品种各来一点，送人。”

订单提示音此起彼伏，一下午接了七八单。林小雨看着弟弟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数字，有点懵。

“这……这么多？”

“苏晓晓在帮她同事拉单呢。”林小海笑，“姐，咱们要忙起来了。”

确实要忙起来了。雪还没化，快递还没恢复，但这些订单得先处理。林小雨带着弟弟去后院，在雪地里扒拉出还完好的菜，一棵棵挑，一棵棵整理。

刘秀兰也来帮忙，一边清理菜叶上的雪渣，一边念叨：“这城里人，真舍得花钱。这么贵的菜，一买就是十几斤。”

“妈，您不懂。”林小海说，“这叫健康投资。吃好了，少生病，比花钱看病强。”

“就你懂。”刘秀兰嗔道，眼里却是笑。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对着订单列表分装。萝卜装一袋，白菜装一袋，番茄用软纸一个个包好。每装完一份，林小雨就塞张手写卡片。字还是那些字，但写多了，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

“姐，你字挺好看。”林小海说。

“练过。”林小雨低头写字，“以前在公司，没事就练字。老板说，字是门面。”

“那你现在这门面，挺好。”

姐弟俩相视一笑。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