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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顶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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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的暖光、低语与隐隐约约的视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裹在人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微妙的黏腻感。

祝思珩瞥了一眼身边微微绷着肩膀的董雨湫——这女孩显然不习惯这样衣香鬓影却又暗流涌动的场合,她站在这里,更多是出于一种对祝思珩的亲近和对岳问筠本能的善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祝思珩的目光又落回身侧安静坐着的岳问筠身上。

姐姐小口吃着特制的软糕,姿态乖巧,但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喧嚷里,更像一株被移栽到热闹花丛中的静默植物,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她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也需要给董雨湫和姐姐一点喘息的空间。

“里面有点闷,”祝思珩微微侧身,声音放得很轻,恰好能让董雨湫听清,“我们去外面走廊透透气吧?”

董雨湫几乎是立刻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的信号,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啊。”

祝思珩随即转向岳问筠,没有直接说“走”,而是以一种更柔和、更带邀请意味的方式,借由董雨湫之口,递出了一个对此刻的岳问筠而言可能更具吸引力的“选项”。

她朝董雨湫递了个眼色。

董雨湫心领神会,弯下腰,凑近岳问筠,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孩子:“问筠姐姐,我们不看这些人了,出去看看月亮好不好?今晚的月亮好像很亮呢。”

“月亮?”岳问筠慢慢抬起头,空茫的视线在董雨湫温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祝思珩。

祝思珩对她肯定地点点头,伸出手。

岳问筠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深蓝色的夜空,那里,一弯清冷的月牙正静静悬挂着,洒下朦胧的微光。这简单而恒常的景象,似乎比厅内复杂的人事更容易理解。

她迟疑地、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祝思珩的掌心,指尖冰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几乎淹没在厅内的背景音乐里。

祝思珩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从柔软的沙发中带起来。

董雨湫立刻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虚扶着岳问筠的另一边胳膊,形成了一个无声的保护圈。

三人没有再惊动厅内任何寒暄的人群,像三尾悄然滑出水面的鱼,从侧面的雕花门廊悄然退了出去。

一踏入连接主宅与花园的宽阔回廊,室内的暖意与喧嚣立刻被隔绝了大半。初春夜晚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寒意,扑面而来,却格外清冽,瞬间涤荡了胸口的窒闷。

廊下只亮着几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勾勒出古典柱石的轮廓。月光比在厅内看起来更为清晰,如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光洁的石板地上,也落在岳问筠苍白而安静的侧脸上。

董雨湫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转头看向祝思珩,小声说:“外面舒服多了。”

祝思珩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她松开了握着岳问筠的手,但依旧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岳问筠似乎被廊外庭院里隐约的树影和更清晰的月光吸引了,脚步慢了下来,微微仰起头,望着那弯月牙,目光依旧空茫,却少了些在厅内的紧绷。

董雨湫也安静下来,学着岳问筠的样子看向月亮,脸上带着纯粹欣赏的神情。

一时间,廊下只有她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夜色过滤得模糊不清的室内乐声。

这短暂的静谧,像暴风雨眼中珍贵的平静,虽然知道周遭旋涡未息,但至少在此刻,月光清冷,空气新鲜,她们三人暂时远离了那些审视、算计和沉重的过往,仅仅是一起,看看月亮。

夜色下的岳家老宅庭院,与灯火通明的正厅恍若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精心修剪过的草木与石板路上,晚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和植物微涩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厅内残留的喧嚣与黏腻。

祝思珩走在前面,微微侧身为身旁的岳问筠挡着风。

董雨湫则紧跟在岳问筠另一侧,手臂虚扶着,既不过分用力显得拘束,又能随时照应。

岳问筠似乎很喜欢这样静谧的庭院。

她走得很慢,空茫的目光时而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喷泉水面上,时而追随着被风吹动的树梢剪影,表情是罕见的放松和平静,仿佛暂时从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充满试探与审视的目光中逃脱了出来。

走到一处连着木质回廊的小花园,月色更显清朗。廊下挂着的几盏仿古宫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与月光交织,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祝思珩停下脚步,指了指回廊下的美人靠。

董雨湫小心翼翼地扶着岳问筠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廊柱旁、微微仰头看着月亮的祝思珩。

月光勾勒出祝思珩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她身上那件为了晚宴特意换上的浅杏色连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静谧格格不入的、紧绷的疲惫。

董雨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里,宗寅和靳总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问话,想起海青姐不得不应对时的僵硬笑容,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去的“男朋友”邵钦……

局促感再次涌上心头,但看着安静坐在身边的岳问筠,她又觉得,能这样陪着她们出来透透气,照顾一下问筠姐姐,至少比在厅里强。

“问筠姐姐,你看,今晚的月亮好亮。”董雨湫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指着天边那轮近乎圆满的皎月,声音放得很柔,“像不像一个大银盘?”

岳问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月光落进她空茫的眼眸里,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小鹿项链的坠子。

祝思珩也收回了目光,转身在她们对面坐下,背脊却依旧挺直,没有完全放松。

董雨湫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海青姐,你……没事吧?”

祝思珩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目光平静地看过来,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事。”

“可是……”董雨湫咬了咬下唇,到底年轻,藏不住心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急切,“我看宗先生和靳总……他们怪怪的。好像……总是在追问你男朋友的事。”她蹙着眉头,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宗先生好几次都把话题往邵先生身上引,靳总虽然话不多,但看你的眼神……也很不对。还有邵先生,走得也太突然了。”

祝思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回廊石桌上不知何时备好的、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才反问:“你也看出来了?”

“这已经很明显了。”董雨湫语气肯定,带着点替她不平的意味。

她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内心也在挣扎。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抬起眼,澄澈的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海青姐,你和萧先生……”

她记得很清楚,在佳龙新村的楼道里,她见过那位气场强大、与海青姐关系明显不寻常的“萧先生”。可转眼间,海青姐身边就冒出了一个“交往三天”的男朋友邵钦。这太奇怪了。

“男朋友。”一个清晰却略显迟缓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董雨湫的话音刚落,一直安静抚摸着项链坠子的岳问筠,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董雨湫,准确无误地重复了那个词。

祝思珩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漏跳了一拍!

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微的波纹。

她倏然看向岳问筠。

月光下,岳问筠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孩童般的空茫,但她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盯着董雨湫,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中打捞什么。

是了,岳问筠只是失忆了,她并不是傻了。

她反应迟钝,不代表她不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车祸后漫长的昏迷与治疗期,在她偶尔清醒的混沌时刻,那个一直守在病房、被父亲和管家称为她“男朋友”、给予她无微不至照顾的“萧先生”,这个身份和称呼,可能早已以一种模糊却牢固的方式,印刻在了她受损却并非空白的意识深处。

董雨湫在她面前提起“萧先生”,就像无意中向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投下了一颗石子。你无法预知,那沉入黑暗的石子,会激荡起怎样的、来自记忆深渊的回响。

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的隐患。

祝思珩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几乎是立刻截断了话头,声音比刚才急促了半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董雨湫:“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董雨湫也被岳问筠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看到岳问筠那双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睛,心里猛地一咯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在岳问筠面前讨论海青姐和其他男人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她脸颊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懊恼地点头:“嗯,好。”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晚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岳问筠的目光在董雨湫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得到更多信息,又缓缓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颈间的项链上,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摩挲着小鹿光滑的脊背,仿佛刚才那句“男朋友”只是她无意识重复的一个词汇。

但祝思珩知道,不是。

那平静水面下被激起的涟漪,或许正在无人看见的深处,缓慢扩散。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扫过依旧懵懂却可能潜藏变数的岳问筠,再看向满脸懊悔和不安的董雨湫,最后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正厅方向。

月光清冷,照不尽这庭院深深处,盘根错节的秘密与即将掀起的波澜。

晚风似乎更凉了些,拂过祝思珩裸露的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方才岳问筠那句“男朋友”带来的心悸和董雨湫无心之言引发的忧虑强行压下。眼下,还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处理。

她转向董雨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问道:“一会儿你怎么回去?”

董雨湫还沉浸在方才说错话的懊恼里,闻言回过神来,老实回答:“我是坐靳总的车来的。”

祝思珩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试图将董雨湫从靳言的社交半径里拉出来,哪怕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同行:“那一会儿你和我回去,反正我们俩顺路,也省得靳先生再跑一趟。”

这话合情合理,既照顾了董雨湫,又避免了靳言额外的麻烦,听上去无可指摘。

“可是海青姐,你的车……”董雨湫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

祝思珩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的车,被那个“临时男友”邵钦开走了。

“啧,把这件事忘了。”她低声说了一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辆白色SUV,连同车钥匙,都被她塞给了邵钦,作为他“提前离场”的道具。此刻,它应该正静静地停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或者,已经被萧弘钧的人“处理”掉了。

她迅速思考着替代方案。

让岳家的司机送?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行。

如果她提出让司机送她和董雨湫,以靳言今晚表现出的关注度,以及他对董雨湫那层“上司”兼“护送者”的身份,他很有可能会顺势提出由他来送。

这样一来,不仅她试图拉开距离的意图落空,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令她倍感压力的接触和观察。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靳言、宗寅有工作或任务之外的任何牵扯。

靳言和董雨湫已经有了稳定的“同事”联系,这条线目前看来平顺无波,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只想让这条线安安稳稳地保持一年,直至任务完成。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打乱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的平衡。

于是,几乎是立刻,她换了个思路,语气随意地对董雨湫说:“算了。我想了想,要不今晚我就在这里住一晚吧。陪陪姐姐。”她朝安静坐着的岳问筠示意了一下,理由听起来充分又自然,“正好也省得跑来跑去。”

比起和董雨湫同车返回,途中可能面对靳言的同行或询问,她宁可选择留在岳家老宅这栋华丽却压抑的房子里,面对宗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虽然宗寅同样棘手,但至少,他目前还不是她任务的核心。

稳住与任务目标直接相关的靳言这条线,才是眼下更重要的权衡。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成型,另一个更沉重、更不容忽视的“制约”便如影随形地浮现心头——萧弘钧。

她几乎可以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他得知这一决定后的反应。

那双在情动时也深不见底的眼眸会骤然降温,唇角会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无声却骇人的低气压。

她想起别墅的夜晚,没一个夜晚都在被室内的炽热与疯狂所吞噬。

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沉地呼唤,滚烫的吻几乎要将她的理智连同呼吸一起融化,那些带着惩罚与占有意味的啃噬轻咬,像是执意要在她每一寸肌肤上都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自从那晚之后,她每日出门,都不得不仔细挑选高领的羊绒衣衫,小心翼翼地遮掩那些或青或紫、暧昧不清的痕迹——那是他无声的宣告,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怎么可能同意她夜不归宿,留在另一个男人的视线范围内,留在可能隐藏着未知变数的岳家老宅?

祝思珩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息融进微凉的夜风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

她可以肯定,萧弘钧绝不会同意。

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可能引起靳言更多关注”和“必然引发萧弘钧雷霆震怒”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月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而沉寂。

远处正厅隐约传来的乐声与人语,此刻听来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站在回廊的明暗交界处,一半脸庞浸润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另一半则隐没在月光的清辉与廊柱的阴影中,如同她此刻分裂的处境与心境。

夜还很长,而属于她的“战场”,从来就不止眼前这一处。

最终,那权衡的天平还是倾向了更直接的风险。

比起此刻就直面靳言探究的目光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她更不愿去承担那个男人失控的后果。

萧弘钧的“不允许”,对她而言,早已不是商量,而是必须遵守的律令。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算了,还是回去吧。”祝思珩转向董雨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仿佛刚才片刻的犹豫从未发生,“反正你也要回去。你在这里陪姐姐坐一会儿,我去找管家安排车。”

董雨湫见她拿定主意,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海青姐。”

祝思珩最后看了一眼安静坐在月光下的岳问筠,她依旧摩挲着项链,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

然后,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重新走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隐约的正厅。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叩问着这看似平静的夜晚。

她没有直接进入正厅,而是在侧廊处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视,很快找到了正低声与一名侍者交代事情的管家张伯。

“张伯,”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麻烦您安排一辆车,稍后送我和董小姐回佳龙新村。”

张伯闻声立刻停下交谈,转向她,微微躬身,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是,二小姐。我这就去安排。”

他没有多问一句,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吩咐,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偏厅的方向。

祝思珩看着张伯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松懈。

她知道,安排车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

果然,张伯前脚刚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如同早已蛰伏在侧般,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靳言显然一直在留意她的动向,或许是从她离开花园,或许更早。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挡住了侧廊一部分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清晰地敲击在安静的走廊里:“我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祝思珩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不用麻烦靳先生了。我和雨湫正好顺路,已经请张伯安排车了。”

她试图用“顺路”和“已经安排”来构筑一道礼貌却坚固的拒绝之墙。

靳言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她。

走廊里光线不算明亮,他深邃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又像精准的探照灯,似乎要将她平静的表象彻底穿透,看清其下所有掩藏的秘密、谎言与……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轨迹。

那目光太具压迫感,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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