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巴塞镇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湿气很重,带着宿醉般的颓靡气息。解雨臣和黑瞎子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主要是补充的食水和药品,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两件当地常见的深色粗布外套换上,稍微遮掩了一下过于扎眼的气质。解雨臣也将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束在脑后,少了些在京时的精致,多了几分利落不羁。
镇西头的老榕树盘根错节,气须垂地,树下果然蹲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他约莫十八九岁,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一股执拗的劲儿,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看到解雨臣和黑瞎子走近,他立刻站起身,警惕地打量他们。
“昂杜?”黑瞎子用土语问。
年轻人点点头,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钱,先给一半。我只带到坳口,不进去。说好的。”
黑瞎子爽快地数出约定的美元递过去。昂杜仔细点清,小心地藏进贴身的衣袋,然后指了指丛林方向:“走这边,路不好,要快一天。”
没有多余废话,三人立刻出发,离开镇子,重新投入莽莽苍苍的热带雨林。
昂杜确实是个好向导。他身形灵活,对丛林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避开危险的沼泽和可能有大型野兽活动的区域。他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时常停下来观察地上的痕迹、折断的树枝,甚至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变化。
路上,解雨臣尝试与他交谈,了解“鬼哭坳”更多情况。昂杜起初很沉默,但或许因为收了钱,也或许因为解雨臣气质清冷却并无恶意,他渐渐打开话匣子。
“我阿爸……是最好的猎人和采药人。”昂杜用磕绊的英语,夹杂着手势,讲述着,“几十年前,那些穿黄衣服、带枪的日本人来了,要找熟悉深山的人带路。他们给的报酬很多,但要去的地方很邪。我阿爸为了养活家里,接了活。他们进了‘鬼哭坳’,就再没出来。”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恨意和悲伤,“后来,偶尔有胆子大的人靠近那附近,捡到过一些小东西,有铁牌子,有生锈的望远镜,还有……画着奇怪符号的纸。但凡是拿了东西的人,回来都倒了霉。我小时候,寨子里的老人就说,那里被诅咒了,是日本人的恶鬼在作祟。”
“你阿爸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笔记,关于他们进去到底要干什么?”黑瞎子问。
昂杜摇头:“没有。但阿妈说,阿爸走之前很不安,说那些日本人不像只是来修路或者找矿的。他们带了很多沉重的箱子,还有穿白衣服、戴眼镜的人,像医生,又不像。他们反复打听附近有没有特别古老的山洞、神庙,或者……闹鬼特别凶的地方。”
古老山洞、神庙、闹鬼凶地?这听起来,更像是在寻找有特殊能量场或异常现象的地点。与龙子墓的传送阵,似乎隐约有某种共性。
“后来,你一直想进去?”解雨臣问。
昂杜握紧了柴刀:“我想找回阿爸的尸骨,哪怕一点东西。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害死了他。但没人敢去,我自己试过几次,没到坳口就遇到怪事,不是迷路就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好退回来。”他看了一眼黑瞎子和解雨臣,“你们……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你们不怕。”
“怕也没用。”黑瞎子咧嘴一笑,墨镜在偶尔透过林叶缝隙的阳光下反着光,“该找上门的,躲不掉。”
随着他们深入,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林木依旧茂密,但品种似乎在减少,空气中那股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植物气息逐渐被一种更沉闷的、带着淡淡腐朽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取代。鸟鸣虫叫变得稀疏,四周异常安静,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空洞。
昂杜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神情愈发警惕,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鼻翼翕动。“快到‘界限’了。”他低声说,指向前面一片相对稀疏、但树木形态扭曲怪异的区域,“过了那片林子,就是鬼哭坳的外围。我……就送到这里。再往里,我真的不能去了。”
解雨臣看了看前方。那里的树木枝干虬结,叶片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苔藓和落叶,几乎看不到裸露的泥土。一种无形的压力感弥漫开来,让人心悸。
“可以。”解雨臣点头,没有强求。他拿出另一部分酬金递给昂杜,“这些你拿着。如果我们三天后没回到镇上,就不用等了。”
昂杜接过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小心。如果听到有人叫你们的名字,千万别回头。如果看到影子比人动得快,立刻闭上眼睛往后退。还有……如果闻到特别香的花味,屏住呼吸。”说完,他迅速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这小孩,知道的不少嘛。”黑瞎子摸了摸下巴。
“看来他确实尝试深入过,而且遇到过‘东西’。”解雨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率先朝那片扭曲的林地走去。“走吧,看看这‘鬼哭坳’到底藏着什么。”
一踏入那片区域,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几度。不是体感的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凉。脚下的腐殖层异常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响动。扭曲的树木枝干张牙舞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蛰伏的怪物。
黑瞎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墨镜后的银眸锐利地扫视四周。他走到解雨臣身侧,几乎并肩而行,周身的黑色气息微微流转,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两人笼在其中,隔绝了部分外界的不适感。
“这里的‘气’很乱,阴秽、怨憎,还夹杂着一种……陈旧的、工业化的铁锈和化学试剂残留的味道。”黑瞎子低声道,他的感知远比解雨臣敏锐,“果然不只是闹鬼那么简单。”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断裂的、长满青苔和灌木的水泥矮墙,墙上用早已褪色剥落的日文写着“立入禁止”和“军事重地”。墙后,依稀可见坍塌的混凝土建筑基础、锈蚀断裂的铁丝网,以及被植物根系撑裂的水泥路面。
二战日军废弃设施的痕迹。
两人越过矮墙,正式踏入“鬼哭坳”范围。眼前的景象更加破败荒凉。依着山势,能看到不少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入口,大多已被泥土和植被堵塞。散落着锈蚀的钢盔、水壶、破损的枪支零件,甚至还有半辆被藤蔓完全吞噬的卡车骨架。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在了几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