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湛伸出手接住少年滚烫的泪珠,打湿了他的手,也疼了他的心,他小心翼翼搂住少年,轻轻擦拭他的眼泪,诱哄道:“告诉哥哥,谁关你,好不好?”
烛火幽若,照不亮房间一角。
褚玉澜感觉自己置身于昏暗的小阁楼,鼻端飘来黏腻气息,喉间瞬间涌入一股股酸水,恶心的想吐,说话也沾染哭腔:“我……爹,他用……酒瓶砸我,还打我,不让我出去。”
楚湛一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第一次见褚玉澜,那人已经十七岁了,对于他的过往,楚湛并不了解,他只知道褚玉澜十六岁成名,一手创办四门堂,引得无数宗门朝拜,一时权倾天下。
能在几年达到如此高度,楚湛一直都以为褚玉澜出自世家。
他迟钝地转了转眼眸,用发抖的手指安抚褚玉澜的背脊。
“哥哥……”许是感受到柔和的气息,褚玉澜意识恍恍惚惚,眼睛因害怕而绝望卑贱地看着男人,是一种下意识的求救。
楚湛看着这样的褚玉澜,心脏像被踢了一脚,闷闷地疼,他小心捧起褚玉澜的脸庞,轻柔的吻落在他濡湿轻颤的睫毛,温声道:“没事了,澜澜,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有哥哥,哥哥会保护你。”
褚玉澜睫毛抖了抖,柔和的声音贯穿他的耳膜,涌入滚烫的心脏,他闭着眼睛依偎在他怀中,什么也不说。
楚湛抱他去床上休息,刚走一步就感觉不太对劲,他方才正在如厕,亵裤还没穿好,就被褚玉澜死死缠住。
楚湛没有当众遛鸟的习惯,他想拉开和褚玉澜的距离把亵裤穿好,不料褚玉澜挣扎的厉害,双手双脚像树袋熊似的往他怀里钻,一副受了惊的样子。
“别怕,我不推你。”楚湛不敢再碰褚玉澜,只得抱着他回去,然后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半躺在褚玉澜身侧,右臂揽住少年往怀中带了带。
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楚湛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和他聊天。
大部分时间都是楚湛在问问题,直到听到疯人谷,楚湛指尖都在发颤。
疯人谷不是真的疯子,而是一座关押奴隶的山谷,很多审判者为了个人癖好,会把奴隶的手一根一根敲碎,这个地方时常把人逼疯,所以被称为疯人谷。
若要出去,就必须杀死其余人。
楚湛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是怎么出来的,她终于明白褚玉澜的梦想为何是想当天下第一了。
过于缺爱和蚀骨的凌虐,给他上了一层保护壳,只有冲破枷锁的束缚,才能好好活着。
褚玉澜蜷缩在男人怀中,未束的头发遮住眼睫,只露出秀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他微微睁开眼,看着夜色中跳跃的烛火,五彩的绚烂是从糜烂中长出的缥缈,如影如绰,如魅如仙,像梦一样。
他曾经格外向往很平常的生活,喜欢有人站在月光葳蕤下告诉他回家了,喜欢一个人趴在残破的窗户上看跳动的阳光和春天肆意繁长的枝桠,很自由,很温暖。
他也喜欢在晚上孤独的走在大街上。
抬头是大片繁星,争相辉映洒下皎洁的光羽,一户户人家点燃起篝火,照亮黑暗的长街,厚重的门墙挡不住里面的欢声笑语,明明遍地都是,于他而言,却是可望不可即。
死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梦中有人不断告诉他,好好活着,要一直走下去,是母亲的温柔呢喃。
放大的五官映在眼帘,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在细长的睫毛上,惹得少年闭上了眼。
沐浴的香皂味闻起来很清凉,醇厚又温柔的气息在身体蔓延,褚玉澜深深吸口气,他没有睁眼,而是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我杀过人……,很多,包括……我的父亲。”
他的手,早就不干净了。
可哥哥的手,修长,白皙,看着就很适合弹琴。
楚湛握住他的手,指根都紧紧贴在一块,唇角凑在他耳廓,温声道:“会难过,说明你内心一直都很干净,如果原谅至亲所带来的伤害,这不叫宽恕,而叫咎由自取。”
褚玉澜瞧着他,没说话。
“遇见卑劣无耻的小人,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无论回来要受多少惩罚,都不要畏惧或者后悔,我喜欢坚定的人,”楚湛说,“但我不希望你轻易动手,不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我不会随便抹去一个人的存在,但如果只有杀人才能平复心底的怨气,我会和你做同样的选择,即便要遭受万人唾弃,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褚玉澜耸拉的脑袋抬了起来,他轻轻环抱住男人的腰,朝他说:“你杀过人吗?”
“嗯,”楚湛声音很轻,沉吟片刻后,又说:“八岁那年,我过生辰,母亲为了给我准备礼物,独自去山下,途中遭遇歹徒被一刀毙命,为给母亲复仇,我杀了一群。”
他的声音很轻,即便是怒到极点,楚湛都不会火冒三丈朝人大吼大叫,他看着褚玉澜泛红的眼尾,指腹轻轻抵在他眼皮上,认真道:“关于善恶,我不能用几句简单的话概括,不过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且……”
“什么?”褚玉澜仰着头,眼睛都开始亮了起来。
楚湛轻轻一笑:“我很相信你,温柔的你,善良的你,霸道的你,我都喜欢,所以现在还会觉得缺爱吗?”
褚玉澜脸颊泛起红,猛地钻入他怀中不肯抬头,炙热的呼吸打在身上,楚湛半搂着他,看着褚玉澜的发顶,低沉的笑声透过胸腔传到对方身上,褚玉澜偷偷地看他一眼。
男人眉眼温柔,睫毛又细又长,瞧见他后,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外面还在打雷,噼里啪啦的雨水砸碎阴湿的地面。
褚玉澜抓住哥哥的手,耳畔只有沉稳的呼吸。
这次,他是笑着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