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开始往外吐人。公交站台排起队,地铁站口人来人往。有人骑共享单车回家,有人坐在路边长椅上打电话,对着手机那头说“马上到家了”。
小区里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葱花爆香的味儿从窗户飘出去。有年轻夫妻在辅导孩子写作业,一个指着作业本皱眉,一个在旁边捂嘴偷笑。有独居的姑娘把外卖拆开,摆好碗筷,对着平板追剧,嘴里嚼着饭,时不时笑出声。
街角小酒馆刚开门,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熟客推门进来,不用点单,老板已经开始调他常喝的那杯。烧烤摊支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羊肉串在铁签子上滋滋冒油,三五个人围着小方桌,举着扎啤碰杯,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安静地亮着。小区里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扇还透出暖光——也许是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也许是值夜班刚回家的医生在热饭,也许是失眠的老人打开收音机听一段深夜电台。
整片国土沉入睡眠。万籁俱寂,只有空调外机轻微的嗡鸣,和偶尔几声远远的狗叫。
天幕上昼夜继续流转,一个循环接着一个循环。上班、下班、忙碌、安歇、日出、日落、万家灯火、万家熄灯。反反复复,从这一年到下一年。
雁非的声音缓缓漫开,很轻——
“你们看到的,是后世的寻常一日。从晨光初现到夜色沉沉,从繁华街市到静谧乡野,四方皆有人烟,万民各安其所。这片土地历经漫长岁月的颠簸起伏,在后世,便是这般安宁的模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间烟火,生生不息。”
她略微停顿,声音落得更沉:
“这份寻常安稳,并非凭空得来。根基,便扎在山河之间的劳作里。”
天幕缓缓收敛零散的人间烟火,镜头从沉睡中的城镇缓缓拉起。
街灯、楼宇、小区里最后一扇亮着的窗,一点点变小,渐渐融进更大片的色块里——深蓝的是夜色中的山峦,银亮的是月光下的江河,墨绿的是无边无际的田野。整片国土在星空下安静地呼吸。
天边泛起鱼肚白。镜头朝着日出的方向推过去,越过丘陵,越过河流,落进一片广袤的平原。
第一缕晨光照在田垄上。
麦浪在风里翻涌,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稻穗已经灌饱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过,整片稻田像金色的海面起了浪。玉米秆齐刷刷列成方阵,每一株都挂着两三个饱满的穗棒。大豆的豆荚鼓鼓囊囊,用手一捏就能感到里面硬实的豆粒。
镜头贴着田埂往前飞。灌溉渠里的水清亮亮的,分叉再分叉,像毛细血管渗透到每一块田的根部。无人机从头顶飞过,腹部喷出细密的水雾。远处,联合收割机在麦田里缓缓推进,割台贴着地面齐刷刷切断麦秆,后面扬起金色的尘雾。农机手坐在驾驶舱里,推了一下操纵杆,收割机继续往前,手边的对讲机里传来同伴在问晚上去哪吃。
镜头横移。蔬菜大棚连成片,黄瓜藤顺着细绳往上爬,每根藤上都挂着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番茄架上,果子正在转色,从青到黄到红,一层一层往上熟。有人在棚里弯腰摘辣椒,身边的塑料筐已经装满了三筐。
镜头越过山梁,落进果园。果农踩着梯子疏果,每个枝头只留两三个最壮的。葡萄架下,青绿的果粒套着防虫纸袋,在风里轻轻晃。牧区的草场正在返青,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白芝麻慢慢移动。更远处,白色的风车缓缓旋转。
镜头折向南下,落到沿海。渔船正进港,船老大站在船头往码头那边喊了一嗓子,鱼贩子已经拎着秤等着了。带鱼、鲅鱼、梭子蟹从船舱里抬出来,冰块哗啦啦铺上去,泡沫箱一封,胶带一缠,贴上快递单,往冷链车上一装,今天下午就能送到内陆城市的餐桌上。
散落在城镇郊区的工坊里,织机正在运转,布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家具厂的刨床上,木头翻了个身,刨花卷着边落了一地,松木的香味弥漫整间车间。
镜头缓缓升高,整个生产版图尽收眼底。四季轮转,循环往复,这些粮食、果蔬、禽畜、水产、日用器物,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
“后世的土地,所能供养的人口,数倍于古时。大江南北,凡适宜耕作之地,皆被悉心经营。各样物产依时节、依水土,源源不断地产出。天时仍有旱涝,但土地的产出,已足以支撑这片国土上亿万生民的日常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