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站在我身边,也望着那边。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沉静。像是在看一盘棋,看对手落下的每一颗子。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怕吗?”他问。
我摇摇头,弯了弯嘴角,然后轻轻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风从城楼掠过,他的披风微微扬起,将我笼在里头。周围的亲卫仆从们都垂着眼,我只当看不见。天地间只剩下那三十六座连营,和脚下这座坚固的城池。
“别怕。”他说,“朱珍快回来了。”
汴梁城门紧闭,无论城门外的蔡州军怎么谩骂羞辱,宣武军都置若罔闻,闭城不出。
他反倒清闲下来了。
每日只在军营待半日,午后就回来。晨起陪我去荣安堂给婆母请安,婆母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他就笑着答,眉眼舒展。
午后回来就和我一起去花园里走走,看那些新开的花。正是春日,桃花杏花都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一树。湖边那几株海棠也打了苞,过不了多久就该开了。
有一回,我们在花园里遇见了石静株。她站在一丛迎春花前,正低头看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微微福了福,叫了声“大王、姐姐。”他也点点头,叫了声“静株。”
我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弯,眼神柔和。
那笑意落在我眼里,像针尖一样。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身侧,一步步往前走。
他察觉到我的沉默,偏过头来看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惠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都这个时候了,城外十五万大军围着,你竟然还有心情争风吃醋?”
我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的眼睛里有笑意,是那种逗弄人的笑。
我看着那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愣住了。
“惠儿?惠儿你怎么了?”
他慌了,伸手来擦我的泪。我偏过头,不让他碰。
“好好,今后我不对她笑了好吧?别哭了惠儿……”
不是因为他对她笑了,是因为我知道,在外面,他何止是对别人笑那么简单。
友裕他们来问安的时候,偶尔会说漏嘴。那些将领的家眷来陪我说话,也会不小心提起。哪里的官吏又送了美人来,哪个将领又劝他收下。
那些女人,更年轻,更貌美,一个一个地送进他的营帐,送进各地他下榻的驿馆。
我都知道,但我只能装不知道,不然我还能怎么样?
在同州的时候,在新婚前后,他说过的话,发过的誓,说这辈子只我一个,说生生世世都是我的。那时候我信。现在……怎么可能呢?
可我还是接受不了。
他看着我哭,手足无措。他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惠儿,”他的声音软下来,“别哭了。我错了,不该对她笑。”
我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后来我不哭了。他也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
“惠儿,”他说,“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他说,“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笑了,这回的笑里没有促狭,只有暖意。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去看看令仪在玩什么。”
我跟着他走。
阳光暖暖的,花香淡淡的。
我知道又是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誓言,可那句话,我还是记了很久。
“你放心”。
那些日子,他常常和大哥朱昱坐在亭子里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说几句就散了。侄子们有时也在,友裕和友谅不常在家,其他几个,友宁和友伦站在一旁听着,友能和友诲在旁边打打闹闹。
有一回,他忽然来了兴致,要去校武场和侄子们切磋。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换了劲装,腰背挺得笔直,和那些少年们站在一起。友裕和友谅去巡视城防,友宁和友伦几个围着他,跃跃欲试。
友伦年纪小,身手却灵活,像只猴子一样窜来窜去。他追了几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友伦在空中蹬着腿,喊着“三叔饶命。”
大家都笑了。
令仪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过去,张开双臂,喊着“父亲。”他听见喊声,回过头来,一把抱起她,举得高高的。令仪咯咯地笑,笑声在阳光下回荡。
夜深了。他对着舆图,目光久久停在青州方向,眉心微微蹙着。我起身斟茶,放在他手边,依旧练字,或者在旁边看书,尽量不打扰。
三月二十六,那日晴空万里,春风带着一丝暖意。城外蔡州兵的挑衅日渐稀少,这几天越来越安静,天气好的话我也会随朱温一起登上汴梁东城门,眺望远方。
那天我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方的官道。
官道笔直地伸向天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朱温在我身侧,身后是宣武军的诸将——庞师古、霍存、郭言、李思安等人,皆翘首以盼。
“大王,看!”眼尖的李彦威喊道。
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一支大军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玄甲黑马,身形挺拔如松——正是朱珍。
朱温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开城门,”他说,声音不高,“让他们安静进城。”
庞师古应了一声,快步下了城楼。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支大军越来越近。他们走得很快,却悄无声息。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马蹄却轻得像踩在云上。
城外的蔡州兵,那三十六座连营,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我的心跳得快了起来。他们没发现。真的没发现。
三郎一定会赢。
我跟着他下了城楼。
朱珍率大军进城,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朱温,单膝跪地:“节帅,朱珍不辱使命,回来了!”
“好!好!”朱温上前,亲手扶起他,“带回来多少人马?”
“一万余人!”朱珍的声音洪亮,“另有战马两千匹,铠甲器械无数!途中遭遇青州伏兵,末将击破之,获马千匹。往返两月,未负主公所托!”
“吾事济矣!”朱温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围的将领们都笑了,都在低声欢呼。那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份振奋。
“节帅,”朱珍边走边说,“你猜我抓到的伏击我们的俘虏里,有谁家的?”
“谁?”
“感化镇时溥。”
朱温站住了,眼中寒光闪过,他冷笑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从唇中缓慢挤出两个字:“时溥。”
秦宗权称帝,感化镇节度使时溥坐镇坚城徐州,拥兵自重,对圣人平叛的诏令置若罔闻,三郎为平叛去青州募兵,他竟然还从中作梗。
“走!准备一下!”朱温让朱珍和诸将上马回营。
他把我送上马车。
车帘放下来,他坐在我身边。马车缓缓动起来,往王府的方向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惠儿,你猜我打算先进攻哪座营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板桥秦贤营。”我想都没想。
“知我者惠儿。”他捏了一下我脸。
秦贤骗过他,即使大家都能猜到,他依然会这样做。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跪在佛前,一炷一炷地添香。窗外隐隐传来喊杀声,很远,又很近。
我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祈求我的丈夫平安归来。
就在那天晚上,三郎先是让李思安率领踏白都骑兵冲击了北郊张郅营,正当城西的秦贤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周围宣武军的喊杀声四起。
第二天早上,一夜没睡、跪在佛前祈祷的我迎来了我得胜归来的丈夫。
他满身疲惫,却精神抖擞,昨天一夜他率领宣武军重创蔡州军,连拔四营,斩首万余,秦贤逃跑。
几天后,大雾弥漫,三郎抓住机会,挑选数千精骑,在浓雾的掩护下奔袭卢瑭大营。
当天的大雾让卢瑭放松了戒备,他一路带兵冲进卢瑭营内,卢瑭毫无还手之力,全军伤亡殆尽,卢瑭倒是有些骨气,没像秦贤一样逃跑,选择了投水自尽。
数日之内宣武军两次大胜,蔡州军军心大乱,剩下的全部龟缩进张晊营中,转天在酸枣门,双方在阵前斗将,宣武这边出阵的张归霸、张归厚兄弟两人,连赢两场。三郎又亲率大军乘胜追击,一路攻到张晊大营。
从清晨到傍晚,历时四个时辰,最终蔡军不敌,全线溃败,尸横遍野,被斩首两万余。
消息传到蔡州,那位安坐龙椅的秦皇帝终于坐不住了。
几天后,秦宗权亲率二十万大军,再次兵临汴梁。
依旧是三十六座连营,依旧是旌旗蔽日,依旧是黑压压的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夜,他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门被推开,他走进来,带着一身的凉意。他躺在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
“害怕吗?”他问。
我摇摇头,抱紧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
我真的不怕。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