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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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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二年夏,秦宗权从汴梁撤走之后,中原大地更加混乱。

在秦宗权的兵锋之下,洛阳、许州等藩镇重地相继陷落。

虢州、陕州也被被秦宗权的部将孙儒攻破。那孙儒是个狠角色,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凶残程度与秦宗权相比不遑多让。

据说他甚至一度攻到了长安附近。圣人在成都住了好几年,本已准备还都,这一来,又耽搁了。朱温的案头,成都来的催告堆积如山。

各地藩镇的败将,纷纷涌进汴梁。有从洛阳逃来的,有从荆楚逃来的,有从许州逃来的。他们带着残兵,带着家眷,带着一身的伤和满脸的羞惭,跪在朱温面前,请求收留。

王府外院往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外书房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复杂。

那些将领,来历不同,资历各异。有朱珍、丁会、李晖这些从砀山就跟着他的元从旧部;有李唐宾、葛从周、牛存节这些王满渡之战后投降的降将;有李思安这些宣武本地的子弟;如今又来了王重师这些从各藩镇投奔的败将。他们各有部曲,各怀心思。

朱珍从砀山起就跟着朱温,一起投奔黄巢,一起归顺唐廷,一路出生入死,如今地位在诸将之上。练兵布阵的事,就全交给了他。

而三郎,除了军营事务,还要揉合手下各派系,既不能忘私情,又要因才授任,

更何况,还有秦宗权在外面虎视眈眈。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上午在军营里,下午在外书房与敬翔他们商议军务。有时议到掌灯时分,有时议到深夜。饭常常顾不上吃,送去的东西,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只能亲自送去。

一日晚间,我带着几名仆从,把他将那些公文、军报悉数搬进了主院正熙堂的书房。

“惠儿,你这是做什么?”朱温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三郎,”我指挥着仆从将舆图、文书一一安置妥当,“我每天送饭太辛苦,今后晚膳时就让彦威带人把你需要用的文书带回内宅,这样你也能多陪陪我和孩子们。白天再给你带回外院。”

朱温笑了:“好,都依你。”

入夜,两个女儿被乳母带去东厢歇息了,我坐在案侧,一边替他整理杂乱的各地奏报,一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

朱温自幼不喜欢读书,虽然后来在戎马倥偬中自学文章,但晦涩的古文典籍还是让他头疼,幸亏父亲教导我自幼读书,除了能明理外,竟然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看不懂的时候就会把卷宗往我面前一推,带着点不耐烦的亲昵:“惠儿,你看看他们绕来绕去,到底在说什么?”

我接过卷宗,轻声为他剖析其中利害。然而那一晚,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战备书上——他正调集粮草,目标直指蔡州。

“三郎,”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要出兵蔡州?"

朱温抬起头,眼中丝毫没有被戳破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炽热的光芒。

“惠儿好眼力,”他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错,我要打蔡州。秦宗权以为八角之战胜了我,便可高枕无忧?他以为我至少需要半年?他错了。”

“你难道要现在出兵吗?”我怔怔地望着他。

距离八角之败还不到两个月。那日的惨烈还历历在目:他的坐骑中箭倒地,他在敌阵中血战,葛从周拼死相护,张廷范舍马相救……

“没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已经两个月了,上次的耻辱一日不洗刷,我就一日如鲠在喉。你知道我为何必须此时出兵?”

我摇头。

他转过身,拉着我的手,目光如炬:“不光是因为八角之败,是我生平一大耻。还因为秦宗权此时肯定认为我会闭城不出,甚至在计划如何求饶,那假如我攻其不备,结果不是更好吗?”

他抱着我的肩膀,让我把头靠在他胸前。

“惠儿,秦宗权太不了解我了,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每多等一日,我便多受一日的煎熬。”

我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三郎,你有把握吗?”

“没有,哪可能有十分的把握呢?但我还是要去,来,我给你看。”

他拉着我的手,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戳在蔡州的位置:“你看这天下局势——秦宗权肆虐中原,洛阳、许州、荆楚都落于秦宗权之手,圣人偏安成都,各藩镇或降或逃。若我主动出击,击败秦宗权,中原的这些被他占领的地方,就都是我的,是我和你的!”

我望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忽然感到一丝陌生。

我知道他在变,只是没想到他变得如此之快。

也许,他从来没有变,这只是他的另一面,在我熟悉的地方,他仍然是那个对我千依百顺的丈夫,在人前对我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倾身、嘴角上扬,轻声细语得好像怕我会被震碎。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担忧,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惠儿,我知道你担心。但你要信我。我并非莽撞行事。此次出兵,我已与朱珍、敬翔商议再三,避实击虚,速战速决,绝不与秦宗权正面硬拼。我要的,是蚕食他的州县,消耗他的兵力,让他在中原的扩张受阻。这是谋略,不是逞一时之气。”

我望着他眼中的笃定,心中的忧虑稍稍平复。

“而且,”他继续道,“新来的这些将领,需要一场战斗来整合。元从旧部、收编降将、外镇来投者,各有各的心思。如果胜了,提振军心,诸将归心;即使小挫,也能汰弱留强,整肃军纪。”

“你看得远,”我说,“我只要你平安。”

我感到他的吻落在我的发间。

此后半年,他时不时亲征,或派遣将领出击,目标皆是蔡州周边的州县。朱珍、李唐宾、丁会、霍存、牛存节,乃至新附的王重师等人,皆在他的调度下轮番上阵。

在尉氏南的一次战役中,八角之战后差一点被杀的郭言更是立下大功,先前屡立战功的先锋将军王虔裕倒是因为作战不利引得三郎震怒,念及旧日功勋,只是把他关了起来。

朱温仍然亲上战场,但再未受伤,其余诸将也一样,跋队斩虽说残忍,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宣武军从此冲锋陷阵都聚集在主将身边,悍不畏死。

八月里,盛夏已尽。

王府后园的人工湖总算在战乱的间隙中完工了。那是三郎为了哄我开心,特意拨流民和工匠修筑的。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湖边垂柳依依,随风轻拂水面。

三郎难得抽闲,与我一同登上一叶小舟,在湖中缓缓划行。

他穿着月白色常服,未着铠甲,手中握着船桨,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的侧脸——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的疲惫也被这湖光山色冲淡了几分。

“三郎,"我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说过要每年陪我回家乡一趟?”

他手上一顿,随即笑了:"记得。”

说着他放下船桨,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与我平视:"阿惠,对不起。这两年太忙,没时间陪你回砀山。明年,明年一定能够击败秦宗权。到那时,中原平定,我便陪你回砀山。”

光启三年,是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拉开序幕的。

昨夜听了一宿的碎雪敲窗声,今晨推门,入目已是银装素裹。

王府后园那座入秋才凿成的人工湖,此刻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残荷被霜雪压弯了腰,却又透着股疏影横斜的清冷劲儿。

“母亲,快看!湖心亭变白头翁了!”快满四岁的令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静谧。

我领着令仪,身后跟着闹腾的友伦和友诲,正陪着三郎在湖边漫步。

三郎今日难得没穿甲胄,披了一件玄狐大氅,身形在白雪衬托下显得愈发魁梧。他抱着两岁的令安,眉宇间的戾气被这天地间的纯白冲淡了不少。

“惠儿,”你看这雪。”他停下脚,指着湖对岸的一排劲松,虽被雪压得极低,却不见折断,“这汴州的雪,比咱们砀山老家要硬。”

我正欲接话,却见友伦正团雪球砸向湖心,笑声清脆。他和友诲年少,友裕带着几个年长的侄子各有职务,每日都去营中历练。

身后雪地里传来了急促且沉重的靴声。

我回过头,丁会正踏着碎雪快步走来,那一脸肃杀之气,与这赏雪的气氛格格不入。

“节帅,那暗桩招了。”丁会低声说。

朱温把怀里的令安交给乳母,眼里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们低声耳语几句,然后朱温转过头看向我,眼底深处竟燃着一簇战栗的火焰:

“我晚上再回来。”

他没再说别的,转头吩咐亲卫:

“备马。回营!”

三郎这半年不断对蔡州用兵,胜多败少,终于激怒了秦宗权,他发三路大军,张郅、卢塘、秦贤三员大将各领精锐,号称十五万众,将合围汴梁,而秦宗权本人,正坐镇后方调集后续粮草,随后也将亲临,去年的八角之战只是试探,这次,他就是为灭亡宣武而来。

入夜,他才带着满身的寒气回到正熙堂。

阿蝉上前替他解下氅衣,那氅衣上落满了雪,一抖,便簌簌地往下掉。

我吩咐碧云去取热好的姜汤。

他捧着姜汤,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出神。

我在他身边坐下,等着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惠儿,今日营中收到消息。”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朝廷任命我为检校太尉,封吴兴郡王,食邑增加到三千户。”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欢喜。虽说如今太尉已是虚职,但起码朝廷看到了他这半年为平定秦宗权之乱取得的战绩。

可我看他的脸,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三郎……”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用不了半个月,”他说,“蔡州三路大军就会抵达汴梁城外。”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放下姜汤,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有些凉,握得很紧。

“惠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你……要不要出城躲一躲?”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去淮南,或者先去天平镇。等这边……”

“三郎。”

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哪儿也不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

“三郎,我们,生死一处。”

他看着我,看着,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寄人篱下,苟且偷生,那样的日子,我不要。

我知道他也明白。所以他再也没有提过。

二月里,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让朱珍带着李唐宾、刘捍、葛从周几员大将,率领两千精兵,去青州募兵。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几个人,是宣武军的中流砥柱。那两千士卒,是精兵中的精兵。万一募兵不顺利,万一他们折在外镇,汴梁就再无指望了。

可我没有说话。

他是主帅,他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他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只能每日在佛前祷告,求他们平安归来,求他们能带回足够的兵马。

朱珍他们刚走没几日,蔡州军就到了。

那几日,探马一日三报。今日说秦贤屯在城西板桥镇,明日说张晊扎营北郊,后日说卢瑭到了西南的万胜镇。三路大军,各统兵数万,在汴梁城外,设了连营三十六座,相连二十里,声势浩大。

我那日和朱温一起站在城楼上,远远地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营帐,旌旗蔽日,炊烟如云。风吹过来,隐隐能听见那边的喧哗声,像是远在天边,又像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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