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他冷笑,"我如何歇息?秦宗权就在城外,我若不振作军心,汴州危矣!"
他又转头冲外面喊:“霍存他们来了没有?”
“三郎,忍耐。”我揪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这样对我说话,我心里委屈万分,忍住泪水低声说,“别冲动。”
朱温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
“你们先下去吧。”我对郭言说,“霍将军他们来了后速来禀报一下。”
郭言立即带人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我们俩了。
良久,朱温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坐下长叹一声,“惠儿,这次我败了。我,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在他身边坐下,“蔡州兵多,又传说他们吃人,也难怪他们会害怕。再说乱军之中,他们自己也被围着,分身乏术。”
他抬起头,望着我,眼中的暴戾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若没有葛从周和张廷范,我今日便死在八角了。”
我吩咐丫鬟准备热茶,说:“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怎么让亲兵们不害怕,别在气头上自家先乱了阵脚。”
外面亲卫通报敬翔到了,我放下心来,离开了书房回内院。
那夜,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将窗纸染成一片橘红。
朱温沐浴更衣后,遣退了所有的侍从。他站在内室的中央,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左臂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隐隐透出血迹。
“三郎……”我问,“敬先生怎么说?”
“他建言先闭城不出,坚壁清野,等待时机。他说秦宗权虽胜,但他的粮草供给困难,只要找不到活人,久战必疲惫。”
我沉默不语。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惠儿,秦宗权此次用兵,确实厉害。我轻敌了。我以为凭宣武军的勇猛,可以与他正面抗衡,却忘了他手握二十万大军,我不过三万人马。”
他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忽然伸手,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紧:
“惠儿,今天在战场上有那一瞬,我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他在我耳边低语,“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能倒下。”
“你回来时还吼我……”
“我当时太生气了……”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可我听你的话了,只把他们每人降了一级,除了葛从周和张廷范以外。气头上本来想杀一儆百的。”
“嗯,今天很累吧?你该歇息了。”我转身欲唤侍女进来。
“不必了。”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愣住,抬头望向他。他的眼中,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热而危险,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惠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要你。”
“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他打断我,手指收紧,将我拉向怀中,“给你看我没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血腥的气息和不容抗拒的霸道。我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伤口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吻着我,像是要将所有的挫败、愤怒、恐惧,都发泄在这一刻。
“三郎……我喘息着,“天还亮着……母亲他们……还在等你说话……”
“我不管。”他将我压倒在榻上,动作有些粗暴,我要你,现在就要。”
他的眼神炽热而执拗,像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急于证明自己。我知道,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尊严,此刻,他想在我这里找回来。
我没有再拒绝。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轻些,你的伤……”
他仿佛没有听见,动作急切而猛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榻上的锦被被我们揉皱,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室内陷入一片昏暗。
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的脆弱。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在我身上,却像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胸口,滚烫而沉重;他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带着压抑的痛楚。
“惠儿……”他在最极致的时刻,低低地唤我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我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我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云收雨散后,他趴在我的身上,久久不动。我轻轻抚着他的背,感受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他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惠儿,我想了个治军的办法。”他忽然说。
“嗯?”我侧头看他。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乱已经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翻身躺下,将我揽入怀中:
“主将在战场上战死,所属士卒,一律处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冷,很硬,像刀锋上的寒光。
“今日在战场上,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想到如果我死了,接下来你会怎么样,令仪和令安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那支箭射中我的马,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四周全是蔡州兵。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爬起来,砍倒一个,又一个,可人太多了,杀不完。你说若是我死了,跟着我的那些兵会怎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淡。
“他们会跑。主帅一死,军心就散了。跑的跑,降的降。没有人会想着替我报仇,没有人会想着继续打下去。他们只会想着,自己怎么活。”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我、诸将,必须活着,才有取胜的把握。必须让他们知道,将官死了,他们也活不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死战不退,才会豁出命去拼杀。”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三郎,”我说,“我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说:“你是对的。”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惠儿……”
他看着我,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你这句话,我做什么都值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睡吧,三郎。明日还要议事。”
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我却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法入眠。
朱温按照敬翔的建议,坚壁清野,不到半个月,秦宗权果然率领蔡军撤走。
之后,朱温亲笔写信给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和泰宁军节度使朱瑾。
中和四年与秦宗权的几场战役,朱瑄都派他骁勇善战的堂弟朱瑾来支援宣武。如今,朱瑾已成为泰宁军节度使。
信中,朱温言辞恳切,称自己与两位节度使同姓朱,本是同宗,如今秦宗权肆虐中原,威胁各家藩镇,唯有联手抗敌,方能保全。他请求与朱瑄、朱瑾结拜为兄弟,自己将拜他俩为兄,宣武、天平、泰宁三家结为兄弟藩镇,守望相助,共抗蔡州。
“他们一定会答应。”朱温把信折好,“如果宣武亡了,下一个就是他俩。”
信使带着大量的金银财宝,快马加鞭,分别送往郓州和兖州。
数日后,回信抵达。朱瑄、朱瑾欣然同意结拜,称朱温为三弟,并表示下次若蔡州兵再来,他们将亲率大军支援,绝不袖手旁观。
宣武和天平、泰宁两镇在东部接壤,若结为兄弟藩镇,即使秦宗权势大,也不敢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