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没有说话。
三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他放下酒杯,语气还平静,可我听得出那底下的不耐:“娘,儿子身边有亲兵,有部将,不劳您操心。”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静株进门也有几年了吧,比惠儿还早一些吧。”
我攥紧了筷子。
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大嫂低着头,假装在给友谅夹菜。几个侄子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石静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站起身:
“母亲,我……我身子有些不爽利,先告退了。”
她说着,不等王氏回话,已经匆匆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那里面有慌乱,有难堪,还有求助。
三郎沉着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婆婆叹息一声。
那顿饭,草草散了。
回到主院,我靠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
阿蝉端了热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边,也不敢问,只是静静地陪着。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可我脑子里乱得很。
婆婆的话,一句一句,在里头转。
身边可有人伺候?
可有人伺候……
自从到汴梁,特别是黄巢兵败后,朱温宣武节度使的位子是坐稳当了。他每次出征,有时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他的精力,我清楚,在家里只要不是我不方便,或者太忙碌,他是每晚都至少要一次的。如今他贵为郡王,手握重兵,这样的人,在外头,身边会没有女人吗?
那些部将、那些地方官、那些想巴结他的人,会不往他身边送人吗?
我从前没有想过。
或者说,我不愿意想。
可今晚,婆婆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会有别人的。
一定会有。
他是个男人,是个正值盛年的男人,是这乱世里手握重权的一方枭雄。他在外头打仗,身边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我想起他方才在宴席上的脸色。
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我,所以在府里,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不碰石静株。但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呢?
我闭上眼,靠在榻上,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我只求一件事。
只求他……不要爱上别人。
逢场作戏,我忍了。那些我不愿意去想的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只要他心里的人还是我,只要他还是我的三郎,只要他还会在我面前露出那种只有我见过的笑——
我就能忍。
门帘忽然掀开。
朱温走了进来。
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儒雅。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我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找话说:“对了,那个朱瑾。”
我抬起头,看着他。
“勇冠三军,这名不虚传。”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两军对垒那天,他亲自带着骑兵冲阵。那马快得像一阵风,转眼间枪已经挑翻了两个敌将。”
我点点头:“路上见过一面,确实英武不凡。”
他顿了顿,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跟你说话来着?”他问,语气随意得很。
“说了几句。”我说,“他留了三百人护送我,交代了几句就带兵追你去了。”
“哦。”他应了一声,“怪不得六百骑兵分两次才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愣了愣:“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三郎,”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他把脸别过去:“没什么。他比我年轻几岁,不然……”
我忍不住笑了。
他听见我笑,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笑什么?”
“笑你。”我说,“人家朱将军勇冠三军,是你先说的,我附和两句,你又不高兴了。”
他被我说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捏我的脸说“妇人……”,而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伸手,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
“惠儿,”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来,“我朱温对你,从未有过半分虚情。”
“我知道。”我轻声说。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过了许久,才又道:“那个朱瑾,确实是个难得的人物。勇武,磊落,知进退。这样的人,可交,可敬,但……”他顿了顿,“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半步。”
我抬起头,看着他。
灯烛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幽深。那里面有占有,有警惕,有乱世枭雄特有的、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
这个男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令行禁止,在藩镇间纵横捭阖、步步为营。可在我面前,他竟会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朱瑾,生出这样的不安。
我心里软得发酸。
“三郎,”我仰起脸,看着他,“我是你的。”
他低头看我,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再说一遍。”他说。
“我是你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却把眼底那层阴翳化得干干净净。
那夜他睡得很沉,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是路上累着了,还是这几日府里事多,总觉得身上乏乏的,胸口也有些闷。我摸了摸自己的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又不敢确定。
第二日一早,我让阿蝉悄悄去请了府医。
府医给我诊了脉,捻着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恭喜夫人,是喜脉。”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阿蝉在旁边已经喜得不行,连声说着要去告诉将军。我拦住她,说等晚上我自己说。
我想亲口告诉他。
那日一整天,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抱着令仪时想,将来她有个弟弟或妹妹了;走在院子里时想,三郎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连吃饭时都在想,是男孩还是女孩?
晚上他回来,我让乳母把令仪抱走,拉着他在榻上坐下。
“三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我神色郑重,也认真起来:“什么事?”
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又……有了。”
他愣了愣。
“有什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说有什么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我脸上。
“真的?”
我点点头。
他忽然把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惠儿,”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太好了,太好了……”
我靠在他肩上,也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宗权实力强大,上次尽管败退,很快恢复元气,三郎总是需要出征,好在帐下诸将皆勇武可用,亲卫众多,我倒也不需像以前一样担忧。
我的肚子渐渐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
那日午后,我正在暖阁里小憩,他忽然推门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撑着坐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惠儿,”他说,“你记得郓州朱瑾吧?他如今已是泰宁节度使。”
我一愣:“出了什么事?”
他缓缓道来。
朱瑾回郓州后,向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家求婚,齐家答应了。亲迎那日,朱瑾亲自带人去兖州迎娶新娘子,带了许多箱子彩礼,浩浩荡荡,很是排场。可谁也没想到,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彩礼,是兵器和铠甲。宴席上,朱瑾的士兵打开箱子,拿出兵器,控制了齐克让,逼他把泰宁节度使的位子让出来。
“齐克让呢?”我问。
“不知所终。”朱温说,“据说男嗣都已经被杀,齐家那个女儿,被朱瑾软禁起来。”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朱瑾。
那个在官道上拦下我,彬彬有礼地自称“朱某”,留了三百人护送我回汴梁的年轻人。
那个在三郎口中“勇冠三军”“磊落知进退”的人。
那个我曾在心里感激过、赞叹过的人。
他娶亲是假,夺位是真。那些彩礼箱子里的,不是贺礼,是刀兵。那个被软禁的新娘子,本该是他的妻子,如今却成了他的阶下囚。
血色婚礼。
我忽然想起他那天看我的眼神——飞快地掠过,旋即垂下眼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知礼,是进退有度。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他太擅长伪装罢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全是自嘲。
我自诩能看人,自诩在这乱世里学会了识人的本事。可到头来,我只看到了他愿意让我看到的那一面。
那个在官道上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是那个在亲迎之日打开兵器箱、杀人夺位的人。
三郎看着我,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想什么呢?”他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我轻声说,“只是笑自己。”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傻惠儿。”他说,“这就是乱世,能信的人本就少。你能信我,就够了。”
我没说话,只是闭上眼。
窗外,风吹过,菊花的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