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惊鸿2 > 第30章 静株

第30章 静株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中和四年秋

回到汴梁之后的日子,比从前忙碌了许多。

蔡州四面行营都统,当得并不容易。

秦宗权在蔡州称了帝,麾下十几万人马,四处劫掠。圣人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命他联络周边藩镇,合力平叛。东边蔡州的骑兵三天两头闯进宣武的地界,抢粮,杀人,放火,甚至屠城。西边宣武本地的骄兵悍将也时常作乱。

三郎几乎不在家,今日在宋州,明日往陈州,后日又去了亳州。有时一走就是半个月,有时回来住一晚,天不亮又走了。

每次我都坚持亲手给他穿上甲胄,把平安符塞在里面,送他送到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他也会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是歉意,是牵挂,是“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他便走了。

马蹄声远去,和身后的亲卫队一起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府里的事,一桩一桩都要我拿主意。

每日清晨,先听管事们回事。库房的账,厨房的采买,仆役的分派,客人的礼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然后去正院,看令仪读书。她才一岁多,哪里读得进去,不过是拿着书翻来翻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念。乳娘在旁边笑,我也笑。

午后常有各将领的家眷来访。葛从周的夫人,霍存的夫人,李唐宾的夫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个接一个。她们来,有时是送东西,有时是问消息,有时不过是来说说话。我陪着她们喝茶,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婆媳不和,谁家的男人又纳了妾。我听,记,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然后派出手下的管事们前往他们府中慰问,看能做些什么让前线将士们安心征战。

黄巢败后,投奔三郎的儒生文士越来越多,由主簿敬翔负责遴选。内政方面也多赖他操心,敬翔是个非常聪明知进退的人,有不该他决断的事情,他会来内宅请我拿主意,他会将各项利弊给我讲的非常清楚,最后的决断,我相信,正是他需要我做的。

那些日子,我便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有时候夜深了,他不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锦衾空寒,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那里又有了一个小生命,已经四个多月了,在心里说:三郎,你早点回来。

那一日,婆母说要在正厅设家宴。

婆婆来汴梁之后,一直住在后院的颐安堂。大哥大嫂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她旁边。大嫂是个厚道人,每日过来帮我料理些家务,有她在,我确实轻松不少。

家宴摆在颐安堂,婆母坐上方大案,我坐在她左手边,旁边是石氏,大哥大嫂在右手边。几个侄子坐在下首,石静株话少,只低头吃饭。

他不在。又去亳州了。

婆母今日精神很好,抱着令仪逗了一会儿,又看着满桌的菜,夸了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吃到一半,婆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惠儿,你这肚子,有四个多月了吧?”

我点点头。

“可要当心,”她说,“头几个月最要紧。老三不在家,你自己多留意。”

我应着。

婆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石氏身上。

“石氏。”

石静株急忙放下碗筷,抬起头,看着她。

婆母放下茶盏,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看惠儿这肚子,过几个月又要生了。她如今身子重,怕是不能再伺候老三了。”

石氏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婆母的语气还是那样和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次妻,虽说平日里管着藏书楼,帮着管家,也是忙。可是,老三回来时,你也该去关心关心,送个茶,问个安。总是独来独往的,怎么行?惠儿身子不便的时候,你该多上心,老三今年已经三十三了,还只有令仪一个孩子,怎么行?”

石氏脸色窘迫,我眼角的余光里,她的手不安地紧紧交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的脸色一定也变了,因为我看到对面的朱昱夫妇都惊慌地飞速扫了一眼我,神色尴尬。

石静株的目光从婆母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我转头,那目光里有慌乱,有窘迫,还有求助。

大嫂这时放下筷子,笑着说:“娘,静株面嫩,您别吓着她。”

婆母摆摆手:“我不是吓她。是替她着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嗣要紧。惠儿是个有福的,静株也不能没有子女傍身吧。”

这话实在是很戳我的心,虽然我知道婆婆作为朱温母亲自然会更愿意看到多些孙辈降生,可我怎么能忍受。我微微笑了笑。

“母亲,三郎那个脾气,您还不知道?打仗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谁敢去打扰他,惹他发火。静株面皮薄,哪敢往前凑?”

婆母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情厚,可是静株也不是惹事儿的人。”

朱昱在旁边也笑起来:“娘,惠儿说得对。老三那脾气,只有惠儿不害怕,静株……慢慢来就是。”

婆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家宴继续。丫鬟们端上新做的菜,热气腾腾的。婆母又说起别的事,大哥大嫂应和着,气氛慢慢恢复了。可我看得见,石静株的手一直在抖。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那菜又掉回盘子里。

那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婆母的话,石氏的眼神,一直在我眼前晃。

她太孤单了。

她很少出门,常来的只有石彦辞夫人韩氏,偶尔在府里遇见,她也是低着头,侧身让到一边,轻轻叫一声“姐姐”,便走了。

我知道她的处境。她是次妻,是那个“多余的人”。可即便再可怜她,我也不能让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的晨光还淡淡的,带着一层灰白的雾气。我披衣起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墨菊正在开花,露珠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早膳后在主花园赏菊时,我忽然想去藏书楼看看。

阿蝉正好回主院给我取水,于是我一个人穿过回廊,往东边走去。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

藏书楼就在主花园一墙之隔的东边,是个清静的所在。三层的小楼,青砖黛瓦,楼前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沙沙的响。石静株无事的时候,肯定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整理那些书卷。

今日走到楼前,却没听见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一楼没有人。书架上整整齐齐的,那些书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摆得一丝不苟。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的墨还没干,像是刚刚有人用过。笔架上挂着一支小楷,笔尖还湿润着。

我往楼上走。楼梯窄窄的,是木头的,我走得很轻。

走到楼梯口,我停住了。

楼上有人。不是一个人。

石静株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她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裳,发髻挽得松松的,垂在脑后。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白色皂角袍,戴着幞头。清瘦,低着头,正和她说着什么。他说得很轻,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可我看得见——他伸着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石静株的脸微微仰着,看着那个男人。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神情,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不是平日那个低眉顺眼的次妻,而是一个……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让人不敢看的温柔。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踩在楼梯上。那木头吱呀一声,很响。

那两个人猛地分开。石静株回过头来,看见我,脸像退潮一般,一下子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那男人也转过身来。三十来岁,眉眼间有种书卷气,下颌的线条很柔和。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可只一瞬间,他又仰起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静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转身,下了楼。

我没有声张。

那日回去之后,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移过去,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窗台移到案上。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阿蝉进来添茶,轻声问:“夫人,您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过了几日,我把周管事叫来。

周管事是老人,从同州就跟过来的,办事稳妥。他站在我面前,垂着手,等我吩咐。

“藏书楼那边,有个管事的,三十来岁,看起来是个儒生,”我说,“他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进府的,你去查一查。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管事应了,退出去。

三日后,他来回事。

“夫人,那人叫韩处和,中和三年秋到汴梁的。没多久被石夫人雇来,帮忙整理藏书楼。听说是读书人,在长安待过。人很老实,平时不出门,就在楼里待着。”

中和三年秋。那正是我们从同州来汴梁的时候。

“长安待过?”我问。

周管事点点头:“是。听说在长安参加过科举,没中。中和三年前后,收复长安前,他逃出来的。”

我点点头,让周管事退下。

就这么多了。再多的,也查不出来。他像一滴水,落进汴梁城里,无声无息的。若不是在这藏书楼里,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可是,他的轨迹,和石静株太重合了。

还有,他姓韩,那个眉眼的样子……

又过了几日,我让人请石彦辞的夫人韩氏过府说话。

石彦辞的夫人姓韩氏来了,我让人上茶,和她说了些家常。问她家里的孩子,问她最近忙什么,问她在汴梁住得惯不惯。她一一答了,说得高兴。

我笑着说:“韩夫人,听说您娘家是长安的?”

她点点头:“是。家父是小吏,和石家认识几代人了。”

“那你现在可有什么亲戚?”我问。

她摇摇头:“都没了。广明之乱,逃难的逃难,死的死,就剩我一个。”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喝了一会儿茶,我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子开着,正好能看见藏书楼的方向。

“韩夫人,你来看。”我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藏书楼那边,韩处和正从楼里出来,抱着一摞书,往旁边的厢房走去。他走得不快,腰背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感觉到身边的韩夫人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笑着说:“那是藏书楼的人吧?看着挺斯文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再问韩夫人什么。

她走后,我让人把韩处和叫来。

“夫人,有何事?”他倒是从容。

我看了他一会儿,开口。

“韩先生,”我说,“你是韩夫人的弟弟吧?”

他没有否认。

“是。”他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夫人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我冷笑一声:“你倒是坦率,我可是主母,你想好再说。”

他一笑:“夫人宅心仁厚又冰雪聪明,我没必要瞒您,也瞒不住您。”

他说,他家和石家是世交,他的姐姐嫁给了石彦辞他原本也要和石静株完婚的。

他说:“是我非要考中进士,再去提亲。”

还没开始考试,广明之乱,黄巢赐婚,把她许给了朱温。

“再后来,夫人您都知道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几竿竹子,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时候我以为命该如此的,只要她平安就好。”他说,“她嫁了人,我走我的路。可后来大王去了同州,把她留在长安。六月里,听说大王娶了夫人您。我想,她大概可以……可以自由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朱将军,大王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给她,只言片语都没有,看来是不在意她了。于是我们就打算一起走。我们刚出长安,就被他哥哥的人找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有消息传来,说大王背叛了黄巢,黄巢的人正在到处抓她。她身边的人有人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了她哥哥。”

他说着,低下头去。

“后来她哥哥,我的姐夫,把我关在一个别宅里,关了三个月,然后放出来,说让我滚得远远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滚了。可滚到半路,又回来了。我没办法。”

他的眼睛里有泪,可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夫人,我没有逾矩。从来没有。我听说她在同州刺史府里,孤零零的,后来,又听说她和我姐姐姐夫一家,都随大王出镇宣武。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有个人说说话。”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我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沉沉的,涩涩的。

“韩先生,”我开口,“你知道这事如果传出去,会怎样吗?”

他点点头。

“知道。”他又点点头。

“你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怕。”他说,“可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两日后,我去了一趟静悟轩。

这是石氏住的地方,三进院落,很是清幽。门前种着几株芭蕉,叶子阔阔的,绿得发亮。院子里有一架紫藤,花已经谢了,藤蔓爬满了架子,遮出一片阴凉。墙角种着几丛兰草,开着细细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的。

我让阿蝉在院门外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石静株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望着院子里的紫藤发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姐姐?”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脸比前几日又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大约是没有睡好。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发髻挽得松松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薄薄的,轻轻的,风一吹就会散。

“进去说话。”我说。

她点点头,引我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摆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窗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的芭蕉,风吹过,叶子轻轻摇着。

我们在窗边坐下。丫鬟上了茶,退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的陈茶,味道有些涩。

“静株,”我开口,“我想了两日。”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里有怕,有期待,还有一种认命的光。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的脸白了白。

我继续说:“这府里人多眼杂。今日只有我看见,明日呢?后日呢?若被别人看见了,会怎样?石将军府里恐怕也有几个下人了解他的底细吧,若是让人知道他在王府,到时哪里瞒得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