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我朱温穿过垂花门,从外院迎面走来。
他穿着那身赴宴的衣裳,被雨淋湿了,可他好好的,没有受伤。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三郎——”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抓着他的胳膊问。
我的身后站着不少亲卫,还不断有仆妇丫鬟家丁赶过来。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声音略显急促却字字清晰:“惠儿莫怕。杨彦洪不知抽了什么疯,说是奉了天子的密令,竟然带人火烧驿馆!李克用那厮倒是命大,趁着天降大雨,翻墙逃了。”
我惊得捂住嘴。
杨彦洪,宣武旧将。
“那杨彦洪呢?”
“已经被我处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破坏盟友关系,死有余辜。我会写信给李克用解释清楚,这是杨彦洪的私心,与我宣武无关。”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叹气。他挥了挥手,让人都散了,扶着我回了屋。
门关上。
他松开我,走到窗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我。
“惠儿,”他说,“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信。”我说。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第二天,城外探子来报,李克用已经拔营启程离开了宣武。
我放下心来,也许,李克用最终相信了三郎。
黄巢在狼虎谷被时溥所杀的消息也在几天后传来,
笼罩在汴梁头顶的阴云,散了。
消息传到汴梁,我在府内大宴诸将。
外院正厅崇贤堂内里摆了二十余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席间坐着的,是昔日黄巢麾下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葛从周、霍存、庞师古、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如今都归了我家三郎。
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与宣武旧将称兄道弟,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战场上的对手,刀兵相向,不死不休。如今却坐在同一张桌前,笑声朗朗。
三郎坐在主位,被众将围着敬酒。他今日高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都喝红了,可眼睛亮得惊人。他隔着人群朝我看过来,那目光里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感激。
我知道他在感激什么。
这些将领归降之后,我悄悄做了件事——在他们来赴宴之前,已让人把他们随军的家眷都安置在了府邸周边的街坊里。宅院是提前收拾好的,米粮炭火一应俱全,连孩童念书的蒙馆都打听妥了。他们出征在外,家中有我照应,便无后顾之忧。
这事我没特意说,可他们迟早会知道。
酒过三巡,葛从周忽然起身,端了酒杯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夫人,末将敬您一杯。家眷安顿之事,末将铭记在心。”
他一开口,席间忽然静了下来。
我端起茶盏,笑着回礼:“葛将军客气。妾身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众人纷纷举杯,满堂欢声。
我望向三郎,他正看着我,眼底那光,比灯火更亮。
中和四年,正月十五,令仪睡下后,朱温颇有兴致地要带我出去逛逛汴梁城。
他换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衫,我只簪了一朵素雅的绢花,穿上一身寻常主妇的荆钗布裙。
我们带着几个乔装成仆从和行人的亲随,悄悄溜出了节度使府。
晚上的汴梁,竟有了几分昔日盛世的影子。
汴河两岸灯火通明,漕船虽然不如往日多,却也穿梭不停。纤夫的号子声、摊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久违的人间乐章。
走了一会儿,他停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是卖馄饨的,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摊子边摆着几张矮桌,矮凳,坐着几个人,正埋头吃。汤面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饿不饿?”他问。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坐下,对摊主说:“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还撒了几粒虾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张嘴吃了。馅是肉的,很鲜,汤也香。那汤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自己也舀了一个吃。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又拉着我继续走。
走到一座石桥上,他停下来。
桥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条汴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些船只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无数的星星。河岸两边,店铺的灯笼连成一片,红彤彤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喧闹声。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远处说:“惠儿,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新开了一片铺子,都是两层的小楼,雕花的窗,朱红的栏杆。楼上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那是新开的客栈和酒楼,专门给那些从江南来的客商住的。
“这条河,往南通到扬州,往北通到洛阳。”他说,“等再安稳几年,这里的船会比现在多十倍。到时候,汴梁就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忽然想起那年在同州,他指着舆图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汴梁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好。
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真的在做到。
我们沿着河边走。他又给我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木头削的拨浪鼓,说是给令仪玩;又给我挑了一支不值钱却样式时兴的银簪,亲手替我别在发间。
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石桥上,河风带着丝丝凉意,周围安静下来。
几名亲随极有默契地停在桥头桥尾,将方圆十步之内划为禁区,确保没有任何耳目能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看着天边那轮孤月,又想起那晚驿馆的火。
“那晚的事,真的是杨彦洪自作主张吗?”我轻声问,声音细得像风。
他停下了脚步,原本温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莫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杨彦洪该死,不是因为他放了火,而是因为他没能把事办成。”他压低了声音,语调平淡得让我脊背发凉。
我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你……”
“他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我真心感谢他,那天我亲自给他斟酒,可他呢?”他攥紧了拳头,捶在桥梁上,“他在席间说我朱温能有今天,全靠他帮忙。说我离了他,什么都不是。说我是……惠儿,你明白吗?那一桌子坐着的,都是我新收的部将,葛从周他们都在看。如果我忍了,今后还怎么发号施令?这些骄兵悍将降的,是杀伐果决的朱温,不是忍气吞声的懦夫。不然,明天,他们就会像背叛黄巢一样背叛我。”
他紧紧盯着我,“可惜,那天的那场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我女儿的父亲。
可这一刻,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我忽然想起那年,陈伯说的话。他说将军心狠,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是权术里浸出来的算计心。他说做大事的人,心都狠。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我窗下问我等不等他的少年了。可他还是我的三郎。还是那个在宝光寺第一次看见我的人。还是那个翻墙进我家后园的人。
只是他的心,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我懂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
我若求一个谦谦君子,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更何况,我是他的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桥下的水声哗哗的,轻轻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条汴河的灯火都装了进去。
“惠儿,”他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开口。
“我要让汴梁成为这中原最繁华的地方。比长安还好,比洛阳还大。然后,从这里出发,一步一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我。
“惠儿,你愿意陪着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好。”我说。
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漾到嘴角。月光下,那笑容很深,很暖,像是把所有的阴鸷和野心都化开了。
他把我抱起来,在桥上转了好几圈。我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却还抱着我,不放。他把脸埋在我肩上,不说话。
我忽然想,这一生,能遇见他,能陪着他,能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真好。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那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