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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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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四年四月,我们启程回砀山,信使已经提前骑快马出发,带着给朱家都信:此去,一是我们还乡,二是,将婆母和朱温大哥朱昱一家接来汴梁生活。

时隔两年多,踏上归程。

走的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马车从沛侯府出发,前后跟着五百精骑,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东去。朱温骑在那匹白马上,和朱珍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绀色的披风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马车排了长长一列,足足十辆。装行李的,装礼物的,装路上用度的,还有我们坐的。我带着令仪,坐上了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子,靠垫软软的,角落里放着茶水点心。令仪的保姆跟在后面,在另一侧坐好。几个管事仆妇以及阿蝉率领的几个贴身丫鬟,发表各乘了两辆车。

这一路上,但凡经过州县,便有当地官员迎送。他坐在马上,神情淡淡地点头,偶尔说几句话,那些官员便诚惶诚恐地弯腰行礼。

车行第十日,阿蝉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夫人,不肖半天,我们应该就能到达砀山了。

我探出头去,寻找着朱温的身影。他骑在那匹白马上,正在和一同回乡探亲的朱珍说着什么。看见我看他,他冲朱珍点点头,调马头,策马靠近:“在想什么?”

“三郎,我在想,母亲不喜欢……不喜欢我”

他笑了:“放心吧,有我在,谁敢你欺负你。”

到达砀山附近,远远的就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知州带着一众官吏,穿着簇新的官服,在道旁候着。

马车停下,他下了马,走过去。我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那些官员躬身作揖,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节帅”沛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说话的声音不高,可那些人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听着。

说了几句话,他走回来,上了马车。逗弄了一会儿令仪,然后对乳母说道:

“余嬷嬷,有劳带令仪去后面那辆车。”

保姆遵命带着令仪下了车。

“刚才都是来送礼的。”他说,语气很淡,“推不掉,收了几样。回头你看看,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赏人。”

“好。”

他看了看我紧攥着衣角的双手,俯身过来握住我:“还在紧张?”

“有一点,”我说。

我没有见过朱温的母亲,她中年守寡,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那个最年幼的爱子,二十几岁时爱上一个富家姑娘,宁愿忍受折辱……

“惠儿。我大哥大嫂人都老实,我娘……你多担待……但是有我在,不会让她欺负你的。”

我笑了笑:“三郎,你母亲也是我母亲。”

车又行了半日,到了,我踩着高凳下了车。

抬头看去,便怔住了。

朱家新邸甚至比我们的汴梁侯府还要大,层层叠叠的院落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矗立在乡间,与周围的农宅格格不入。

门口黑压压站了好多人——最前面是一群穿官服的,除本地官员外,还有周边几个县的文吏,他们身后是本地有些头脸的乡绅,都在翘首望着这边。

还有一群人站在最侧边,打头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很直。她穿着绛红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她身边站着个中年男人,面相忠厚,想必是大哥朱昱。旁边还站着个妇人,是大嫂杨氏。再后面,是一排半大的孩子,高的矮的,都穿着新衣裳,规规矩矩地站着。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惠儿,那就是我娘。”

我点点头,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松开我的手,大步走上前。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停下脚步,一撩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母亲,儿子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王氏的身子晃了晃,旁边的朱昱赶紧扶住她。她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也抖着。

他站起来,扶着王氏的胳膊。然后他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惠儿,过来。”

我抱着令仪,走到他身边。他接过令仪,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我,对王氏说:“娘,这是惠儿。这是您的孙女,令仪。”

我跪下去,行了大礼。

“儿媳张氏,拜见婆母。”

王氏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落在令仪身上。令仪睁着大眼睛看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

王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软了些,伸手接过令仪,抱在怀里。

“这孩子,”她轻声说,“倒是不认生。”

旁边那些官员乡绅立刻凑上来,说着恭贺的话。什么“将军孝心可嘉”,什么“夫人贤淑端庄”,什么“小姐玉雪可爱”,一句接一句。他应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时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

在朱家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头一日,府里大摆宴席,招待那些官员乡绅。我抱着令仪,坐在王氏身边。那些女眷过来敬酒,一口一个“夫人”,说着恭维的话。我笑着应对,该寒暄寒暄。王氏坐在旁边,偶尔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宴席散了,回到后院,终于只剩自家人。

王氏端坐上首,大哥大嫂分坐两侧,几个侄子垂手立在下方。我抱着令仪,挨着他坐下。

王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三,你如今出息了,衣锦还乡,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可当年呢?当年可没见哪家大家闺秀看得上你。”

满屋子霎时静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朱温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王氏,声音倒还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娘,当年我还没离家的时候,惠儿就和我有过约定。岳父岳母那些话,与惠儿无关。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这些话,您往后别再说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朝我这边瞟了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大嫂赶忙打圆场,问起汴梁的宅子如何、路上累不累,气氛这才慢慢缓过来。

那夜回了房,他抱着我,低声道:“惠儿,我娘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他肩上,轻轻摇头:“我知道。换了我是她,兴许也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箍得更紧了些。

过了几日,王氏的态度渐渐软了。令仪天生会讨人喜欢,见了祖母就咯咯笑,伸着两只小胳膊要抱。王氏把她接过去,搂在怀里,脸上的神色一天比一天柔和。

侄子们也慢慢熟了。

大哥的三个儿子——友谅十九,友能十五,友诲十岁,看着都稳重本分。二哥留下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友宁和十岁的友伦,却让我暗暗吃惊。

他们长得和三郎极像,尤其是友宁,婆婆说简直和十几岁时的三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又不一样:这兄弟俩的屋里,竟整整齐齐摆着经史子集和兵书。友伦小小年纪,琴还弹得极好,我亲耳听他抚了一曲,愣在当场。

看我一脸震惊,三郎在一旁笑话我:“没想到吧?”

我瞪他一眼。

后来才知道,朱家祖上原也是书香门第,公公在世时藏书不少。只是老人家去得早,三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老大老实种田,老二投军,老三也投了军。到了孙辈,友宁和友伦倒把书捡起来了。

“父亲在世时,家里还留了好些书。”他说着,顿了顿,“将来我的儿子,不会比友宁差。”

我走在他身后,闻言脚步一滞。

完婚两年了,膝下只有令仪一个女儿。

这话,我没接。

到砀山的第八日,早晨醒来,他不在身边。

我披衣起来,推开窗,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和几个亲兵说着什么。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惠儿,快梳洗。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缎,叠得整整齐齐的。

“来,蒙上眼睛。”

我看着他,问:“去哪儿?”

他笑了,走过来,把那方锦缎轻轻蒙在我眼睛上。那锦缎软软的,滑滑的,透不过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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