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在我们身上,海棠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朗朗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
“惠儿,”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问:
“三郎,你的心,狠吗?”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我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合拢。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惠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你,我永远狠不起来。”
我相信他。
可我也知道,陈伯的话是对的。他的心,也许真的在变。也许早就变了。只是在我面前,他还是那个三郎。
我靠进他怀里,轻轻说:“外面凉,回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让人备膳,”他说,“我去让人备膳。”
他转身到门口吩咐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忍不住笑了。
七十五
从那之后,我不再问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什么。
他依旧忙,依旧有很多应酬,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有时候身上有酒气,有时候身上有脂粉气。我不问。
他有时候会解释,说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听着,点点头,不说话。他也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就把我揽进怀里。
“惠儿,”他叫我,“你真好。”
我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好什么好。我心里想。不过是学会忍了。
可忍归忍,有些事,我还是会问。
有一日晚上,他回来得早,躺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轻轻摸着。
“孩子今天动了没有?”他问。
我摇摇头。
他又说:“府医说,再过些日子就能感觉到胎动了。到时候,你告诉我。”
我点点头。
他忽然问:“惠儿,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看着帐顶,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要个女儿。像你一样。”
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笑,说:“儿子像我,太野。女儿像你,温柔,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把我揽得更紧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惠儿,杨复光对我忌惮很深。我猜,那日石彦辞当众闹事,就是他指使的。”
“他把妹妹拉到那种场合,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我说。
他又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走。汴梁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等长安收复,朝廷就会正式任命。到时候,我带你去汴梁。”
我一下子直起身子:“真的?汴梁?离砀山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离砀山近。等天下安定些,我陪你回去看看。看看你家老宅,看看那棵老槐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那个家,早没了。可他还记得。
七十六
有一日,我把自己的妆匣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
里面的东西,都是他送我的。金钗、玉镯、珍珠项链、宝石戒指,一样一样,满满一匣子。还有一些古玩字画,是他从长安带回来的,说是前朝旧物,值不少钱。
我带着几个丫鬟,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一样一样记下来。金的放一堆,玉的放一堆,珍珠宝石放一堆,古玩字画又放一堆。记完了,我把单子拿给他看。
他正在看军报,抬起头,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家里值钱的东西。”我说,“你拿去用。”
他愣住了。
“打点关系,疏通门路,都需要钱。”我说,“这些,你都拿去。”
他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惠儿,这些是我送给你的。”
“我知道。”我说,“可现在是家里的。家里需要,就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把我抱进怀里。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好什么好。我心里想。不过是学会过日子了。
七十七
好消息是在一个月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几个管事正在回话,我忽然听到外面的下人喊“将军回府了。”
我和管事们面面相觑,这么早回家最近很少见。
朱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的,管事们急忙起身躬身,他挥挥手让管事们都下去。然后大步走到我面前。
“惠儿!”他轻声说,“宣武节度使!今日朝廷下发了告身,等收复长安,我们就去汴梁!”
我愣住了,然后心开始狂跳。
汴梁。宣武节度使。将是我们的天下。
那里离砀山很近,离我家很近。他做到了。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舆图。
“你看,”他指着图上的一点,“汴梁在这里。黄河在这边,汴河在这里。水路陆路都通,四通八达。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看着那个地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点。
汴梁。以后,那里就是我的家了。
我的,我们的,天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落在那张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三郎。
我的三郎。
他终于,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