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大婚。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便被阿蝉她们叫起来。
梳头的是李嬷嬷,她是我家老人,梳了一辈子头,手法极好。她一边梳,一边念叨:“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梳起来顺顺溜溜的。往后嫁了将军,可要好好过日子……”
我听着她念叨,心里又乱又热。
上妆的是朱珍夫人请来的婆子,据说是同州城里有名的妆娘。她用粉、用胭脂、用口脂,在我脸上细细地画,画了半个时辰才画好。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那脸上带着胭脂,唇上点着口脂,眉眼被描得细细长长的,几乎认不出来。
穿喜服的时候,胡真夫人和朱珍夫人都来了。她们帮着阿蝉,一层一层地给我穿。大红的嫁衣,里三层外三层,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最后戴上凤冠,金的,镶着珠子,一步一晃,重得脖子发酸。
阿蝉在旁边笑着说:“姑娘今日真好看。”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脸被胭脂盖着,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吉时到了。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一阵一阵的,震得耳朵疼。阿蝉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坐上了花轿。
轿身轻轻一晃,起轿了。
我攥紧手中的帕子,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红色
轿外锣鼓喧天,唢呐声尖利地刺破长空,我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轿帘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漏进一线光亮。我微微侧头,从缝隙里看见他骑在马上,红色的喜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背挺得笔直,头盔上的红缨一荡一荡。我不敢多看,慌忙收回目光,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那背影我认得,四年前在宋州,他翻墙离开时,也是这样挺直的脊背。
路途不长,轿子却停了三次。每一次停下,我都听见他在前面说话,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与宾客寒暄。我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却什么也听不清。
轿子终于停了。
一只手握住轿帘,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茧。是他。我垂下眼,看见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才掀开帘子。喜娘扶我出来,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喜袍的裙摆太长,我险些绊倒,那只手忽然伸过来,虚虚一扶,又迅速收回。
"小心。"他低声说。
我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盖头晃动着,我只能看见他的靴尖,玄色缎面,绣着暗纹,并着我的绣鞋,一步一步跨过火盆,跨过马鞍。
喜堂里人声鼎沸。我听见周老先生的声音,听见族叔的声音,听见无数陌生人的笑声。我被引着站定,红绸一端塞入手中,另一端在他那里。绸子绷紧了,我攥着,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索。
"一拜天地——"
我转身,盖头晃动,视线模糊。我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听见他的衣料摩擦声,就在身侧。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着的是族叔,我父母已不在。我拜下去,眼泪忽然涌上来,又被我逼回去。不能哭,今日不能哭。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盖头下,我只能看见他的喜袍下摆,和他的靴尖。我缓缓弯腰,听见他也弯下腰去,两人的额头在盖头下轻轻相触,又各自分开。那一瞬极短,我却觉得极长。
"礼成——送入洞房!"
四周爆发出欢呼声。我被喜娘搀着往后走,红绸还攥在手里,另一端被他牵着,一荡一荡。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喜娘也停住。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红绸被轻轻抽走,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跟着我。"他说。
我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入那间燃着红烛的屋子。
洞房里红烛高烧,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牵着我进去,在床边坐下。盖头还没揭,我只能看见他的靴子。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开口:“惠儿。”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我没有说话,可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拿起秤杆,轻轻挑开盖头。
红烛的光照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那里面有一点亮,在动。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宝光寺的风,那年他站在柏树下的样子。想起那年他翻墙进后园,夕阳里那张满是汗的脸。想起那年他在集市上拦马车,站在烈日底下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年他站在窗外,把簪子递给我,问:“姑娘等我吗?”
我说:“我等。”
我等了。等了四年,等到了这一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指很热,有些抖。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三郎,”我轻声说,“我在。”
他笑了,笑得很深。
洞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燃着,一排一排的,照得满屋都是红的。床上铺着大红被褥,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满满的,坐下去都硌人。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我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慢慢平稳下来。他的肩很宽,很厚实,靠上去让人安心。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惠儿,”他说,“今日周老先生来,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他说,将军如今是齐将,日后呢?可想过?”
我的心轻轻一紧。
他继续说:“我没有答他。可我心里,是答过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惠儿,我朱温不是只会跟着人走的人。黄王能走到哪一步,我不知道。可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我看见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落在最深处。
我想起他出征前的样子,想起他回来时的样子,想起他那些平淡话语后面隐藏的刀光剑影。想起他揽着我时手心的温度,想起他看着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三郎,”我说,“我信。”
他笑了,把我揽进怀里。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惠儿,”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我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过来。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合卺酒,”他说,“喝了这杯,咱们就是夫妻了。”
我接过酒杯,看着他。
他把手臂伸过来,和我的手臂交在一起。我们同时举起杯,喝下那杯酒。酒有些辣,呛得我咳了一下。
他赶紧放下杯子,轻轻拍我的背。
“慢点慢点,”他说,“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喝这么急。”
我摇摇头,说:“没事。”
他把酒杯收走,又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红烛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英俊,眉眼看着我,柔柔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