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一粒种子,埋了很久,终于开始发芽。
第八日,有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绣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阿蝉跑出去看,一会儿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的。
“姑娘,姑娘!将军回来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前厅,却愣住了。
厅上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有的衣裳破了,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盔甲上全是泥。当中一个,正是他。
可他身上那件玄色的战袍,溅满了暗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有的是深褐色,有的是黑红色。脸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像是血,又像是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
“惠儿。”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走过来,想伸手抱我,又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笑了一声:“身上脏,别碰你。”
我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血腥气,硝烟味,汗味,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那味道冲得我眼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可我没有动,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却依然有力。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
“惠儿,”他说,“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身后站着几个人,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只有丁会低着头,不敢看我。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留着胡子,一脸沉稳,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还有一个,瘦瘦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精干的样子,手里还握着刀,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都愣着干什么?该歇息的歇息,该吃饭的吃饭。谢瞳,粮草的事你清点一下,明日一早报我。胡真,伤口去处理一下,别硬撑。朱珍,你带人去换防,丁会,你也去。”
那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散了。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转回头,看着我,忽然说:“惠儿,陪我走走。”
我们沿着回廊往后园走。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肩背却挺得很直。我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息,浓得散不开。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却吹不散那味道。
“将军,”我轻声问,“这一仗,顺利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还行。截了三船粮食,够同州吃两个月。不过……”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带了三万军马来。我们人少,只能凿沉剩下的船,撤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我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三万军马,他们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可想来不会太多。他站在这里,身上那些血迹,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经历了什么?那些没回来的人,去了哪里?
“将军……”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揽住我的肩:“担心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把我揽紧了些,说:“惠儿,打仗就是这样。有赢有输,有得有失。我既然走上这条路,就不怕这些。王重荣那老儿,我迟早还要会会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很稳。那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要回来娶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抬头。可他的手揽着我的肩,很紧,很热,像是要把我护在怀里。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快。阿蝉在旁边布菜,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夹。他吃饭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在砀山,他吃饭快,但还有些拘谨。如今吃得快,却吃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战场上,吃完就要去打仗。
吃完饭,他坐着喝茶,我坐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说起这一路上的事,说起胡真怎么用计,朱珍怎么冲杀,丁会怎么护着他。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惊不乍,不卑不亢。
可我听得出来,那些平淡的话后面,是刀,是血,是生死。
他说完了,放下茶盏,看着我。那目光很深,很亮,像是烧了很久的火。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低,“我想……”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灼人。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他的手指很热,热得烫人。那上面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粗粝,却很温柔。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
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停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重,有些急促。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他忽然收回手,退后一步。
“不行。”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还没成亲。”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忍着什么,又像是舍不得什么。
“惠儿,”他说,“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转身,大步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烫着,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阿蝉走进来,小声说:“姑娘,将军怎么走了?我看他……”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里,脸烫得很,心也烫得很。
又过了几日,谢瞳领着一个人来见我。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他一见我,眼眶就红了。
“惠儿,”他说,“我是你六叔。”
我急忙跪下见礼:“侄女给六叔请安,见过六叔。”
他擦了擦眼角,说:“我这一支,早年迁到同州,已经三代了。说起来,你曾祖是我祖父的兄弟,咱们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平日不走动,族谱上却是连着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朱将军派人找到我,说要在同州娶亲,女方是砀山张家的姑娘,父母都不在了,需要一个族中长辈出面主婚。我一听是砀山张家,就想起老家的族谱,赶紧让人去查,果然对上了。”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惠儿,你受苦了。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朝廷乱成这样,你们母女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吧?”
我摇摇头,说:“六叔,我没事。”
他点点头,说:“朱将军是个好人。他找到我的时候,给我看了他写的信,还有他派人回砀山打听的消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你放心,六叔给你主婚,风风光光的,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眼眶忽然有些酸。
谢瞳在旁边说:“姑娘,张六翁在同州城里开着间绸缎铺,是老字号,人缘极好。他肯出面,这门亲事就更体面了。”
我点点头,向六叔行了一礼:“多谢六叔。”
他赶紧扶住我,说:“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那天晚上,他来看我。我告诉他六叔的事,他点点头,说:“我知道。谢瞳找了好几家,最后才找到这位六翁。他人厚道,在当地口碑好,又是你们张家人,正合适。”
他看着我,忽然问:“惠儿,你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那就好。”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我搬去六叔家里暂住。
谢瞳来来回回地跑,一会儿送聘礼的单子,一会儿问婚期的日子。胡真夫人也来了,带着几个婆子,帮着量尺寸,裁喜服。朱珍夫人更是一天来三趟,说是帮忙,其实是来看热闹,每次来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
整个府里,忽然就热闹起来。
他每日还是骑马来看我,可待的时间很短了。有时候只坐一炷香的工夫,说几句话,便匆匆走了。临走时,总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深,像是要把我看进心里去。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试喜服。
大红的,绣着金线的花纹,层层叠叠的,繁复得很。阿蝉和李嬷嬷帮我穿了好久才穿好,站在铜镜前,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通红的人,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灼人。铜镜里,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两个人红通通的,像画里的人。
“惠儿,”他说,“好看。”
我的脸一热,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从后面轻轻环住我的腰。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像擂鼓一样。
“惠儿,”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有些哑,“我真怕这是一场梦。”
我愣了一下,轻声说:“怎么会是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那年听见你死了,我做了很多这样的梦。梦见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对我笑。我走过去,想抱你,就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惠儿,你别再不见了。”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软得像要化开。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深,很深,我看见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有些凉,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可他的眼睛是热的,烫得人心口发疼。
“三郎,”我说,“我不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