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也看见了,低声说:“是打猎的,咱们从边上走。”
我垂下眼,跟着阿蝉,沿着回廊的边沿往前走。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和寺里香客的目光不一样,更直,更野,像山里的风。
“走啦走啦,别看了。”有人低声笑。
然后是马匹走动的声音,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
我以为他们走了。
可就在我快要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和旁人都不同。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沉沉的,像有分量。我没有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进了月洞门,阿蝉说:“那些人真没规矩,直直地盯着人看。”
我没说话。
正殿里,母亲正在上香。我走到她身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殿中光线幽暗,佛像垂目,慈悲而遥远。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人的心慢慢静下来。
我闭上眼,默念祈福。
正念到第三遍时,一阵风穿堂而过,从殿后不知哪里的窗棂缝隙钻进来,拂得帷帽的轻纱微微扬起。我下意识抬手去按——
就在纱幔拂开的刹那,我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我没有转头,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就站在偏殿的方向,在那棵千年柏树下。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殿前的光影,那道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不躲不避。
风又吹过来,帷帽的纱缓缓落下,隔断了我的视线。
我垂下眼,继续念佛。
母亲上完香,和住持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经过殿门时,我没有回头。可我听见身后远远的,有一声马嘶。
走出寺院,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轧在青石板上,辘辘地响。阿蝉忽然说:“今日寺院里人真多。”
“嗯?”
“方才奴婢在院门口等姑娘,看见那几个打猎的年轻人还没走,就站在山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我望着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没有说话。
“不过这会儿已经不在啦。”阿蝉说,“大约是走了。”
马车一路下山,往回走。我靠着车壁,闭着眼,却睡不着。眼前老是浮起那个画面——阳光穿过千年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有人站在那光影里,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记得那个轮廓,高大,挺拔,和这寺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一样。
马车驶过一片田地,车轮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里的麦苗还是那样绿,远处的山还是那样青,天上的云还是那样慢慢地飘着。
和来的时候一样。
和来的时候,又好像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