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煜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安静的车厢里流淌:
“朱屠只是性格比较冲,嗓门大,急了说话难听。人还是挺好的。”
“他猪圈里的猪粪,从来都是白送给绣嶂街还有附近愿意要的农户,从不收钱。
过年的时候,他还会变着法子,给那些平时帮他打扫猪圈、运粪肥田的农户家里送猪肉,说是感谢大家帮忙。”
“其实都知道,他是想接济一下那些日子过得紧巴的街坊。”
贺新笑听着,心中微动。他之前为了做老街的专题,确实深入调查过绣嶂街的居民生态。
那里并非人人都是坐拥祖产或生意兴隆的商户。
有人靠着临街铺面做些小生意,如唐家兄弟,唐楚忠做些机修,或者给人贴砖装修;有人像朱屠夫这样,有祖传的屠宰手艺和场地,算是个体经营。
但也有一部分人,他们的房子不在主街黄金地段,甚至有些偏僻,没有做生意的条件,只能守着祖传或分得的几亩薄田务农,或者打些零工,生活拮据。
是实实在在盼着拆迁改变命运的一群人。
阿翠嫂家就是典型,她家在观音庙后头,平时出摊都是推着一个小车来主街赶集。
她起早贪黑经营着小小的馄饨铺,素馅五块,荤馅八块,在物价飞涨的今天,这个价格几乎赚不到什么钱,纯粹是靠手艺和苦力支撑。
阿翠嫂丈夫主要在家侍弄那点田地,闲暇时就去朱屠夫的养殖场帮忙打扫,换些肉食回来改善伙食,或者贴补家用。
市里随便一碗像样的馄饨都要十五块以上,阿翠嫂的定价,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维系着街坊邻居一种朴素的情谊和生存方式。
她的焦急,她的哀求,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重压和对更好出路的渴望。
“都不容易。”贺新笑叹了口气,总结似的说了一句。
他之前更多是从新闻调查的角度去看待拆迁带来的矛盾和利益纠葛,此刻听着三煜平淡的讲述,结合一路所见的荒凉,对那些面孔背后的具体艰辛,有了更切肤的体会。
而三煜,这个看似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小道士,对街坊邻里这些细碎的悲欢与善恶,竟也看得如此清楚。
车子继续在越发荒僻的道路上行驶,远处,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群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建筑,样式混杂,既有原本厂房的框架,也有后来加建的楼宇,围墙高耸,带着一种隔离与封闭的气息。
那里就是青山精神病院,一个在许多人传言中带着神秘和些许恐惧色彩的地方,一个收容着精神障碍者、残疾孤幼、失智老人以及各类社会边缘人的特殊场所。
它静静地矗立在西区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背负着沉重故事的世界入口。而贺新笑和三煜,正朝着这个世界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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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青山病院那由旧工厂改造而成的、带着冷硬工业感与封闭气息的建筑群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贺新笑瞥了一眼导航,估摸着快要到了。
贺记者这才想起,得先跟病院那边打声招呼——毕竟临时多带了一个人,住宿安排可能需要调整。
他放缓车速,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标注为“青山病院-代院长林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一个听起来颇为干练爽利的女声,背景音有些空旷的回响,似乎是在楼道或大厅里:“喂?贺记者?你到了吗?”
“林院长,您好。还没到,不过快了,大概还有十来分钟。”贺新笑连忙应道,语气带着惯常的职业性客气,
“是这样,林院长,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我今天......不是一个人过来,还带了一位朋友。不知道招待所那边方不方便多安排一个床位?如果公费报销上有问题,我自己付钱也可以的。”
他尽量说得委婉,毕竟临时增加人员,还是采访之外的“朋友”,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林院长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热情地回应道:“哎呀,贺记者你太客气了!带朋友来没关系,我们招待所空房间还有,随便住,别说什么付钱不付钱的,太见外了!你们能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她的语气不仅爽快,甚至透着一股近乎急切的热忱:“你们现在到哪儿了?具体位置告诉我,我马上下来接你们!这地方偏,第一次来不太好找,门口那边也有些规矩,我下来带你们方便些!”
贺新笑被她这过于积极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