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煜安静地听着,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听到“青山精神病院”几个字时,他原本有些空茫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贺新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说:“我知道那个地方。”
“嗯?”贺新笑有些意外,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问,“你怎么会知道那里?”
青山病院位置偏僻,名声在外但一般人很少具体了解,三煜一个几乎从未离开过绣嶂街的小道士,怎么会知道?
三煜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道:
“在梦里,阎罗殿的功过司,有从青山病院来的人,告阴状。”
“......”
贺新笑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三煜。
年轻的小道长神情认真,眼神清澈,完全没有开玩笑或者故弄玄虚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如同“今天天气不错”般寻常的事情。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不断流动,车厢内却因为这句话,贺新笑感觉后颈有些发凉。
他想起关于青山病院的一些尘封传闻,想起自己此行的采访目的......
“那......”贺新笑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吗?那个......青山病院。”
贺新笑心里总算有了着落,大不了多花点钱住个酒店,也好过被三煜看到脏乱差的卧室。
三煜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轻声说:“好。”
车子继续朝着城市西郊驶去,车内的两个人各怀心事。
一个想着即将面对的采访和身边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另一个则安静地靠着椅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子一路向西,渐渐驶离了城市的核心区域。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高楼大厦和繁华的商业区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略显陈旧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带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工业城镇的烙印。
越往西走,楼房越发稀疏,视野逐渐开阔,但开阔带来的并非心旷神怡,而是一种萧索。
这里曾是城市引以为傲的旧工业区。巨大的烟囱——虽然大部分已经停用或拆除、空旷的厂房、锈迹斑斑的管道和龙门吊,如同巨人死去的骨骼,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赶上了环境整治和产业升级的浪潮,这些曾经机器轰鸣、贡献了巨额产值却也污染严重的工厂相继关闭,只留下一片片被遗弃的工业废墟和亟待治理的土地。
工厂关闭了,依附于此的工人们也四散离开。
有门路的早早搬去了市区或更远的地方,剩下的,要么守着工厂下岗补贴和微薄的社保,在周边开垦些零散的土地务农,要么就是像候鸟一样,去外地或市区打零工,早出晚归,或者干脆寄居在亲戚家。
整个西区,呈现出一种被时代快车甩下后的疲惫与沉寂。
这与城东的绣嶂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绣嶂街虽然也是老街,建筑老旧,但好歹是上个世纪乃至更早的商业中心地带,底蕴犹在,烟火气十足。
即便面临拆迁,也是奔着“打造历史文化旅游街区”的方向去,总归带着一种发展的“希望”和“价值”。
而这里,西区,尤其是接近青山病院的这片地方,却仿佛被遗忘在了角落,只有荒芜和沉重。
道路变得狭窄而不平,路边的植被也显得稀疏无力。
偶尔路过一片农田,贺新笑注意到,田里的作物长得蔫头耷脑,菜叶子瘦小泛黄,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褐色——
那是长期工业污染残留的痕迹,即使工厂关闭多年,重金属或其他有害物质可能依然沉淀在土壤深处,影响着这片土地的生机。
“这里的土......没什么肥力。”贺新笑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一直安静看着窗外的三煜解释。
三煜闻言,目光从那些瘦小的菜苗上收回,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道:
“要是朱屠的养殖场,能拉些猪粪过来就好了。”
贺新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朱屠夫,而且是在这样的语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