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低垂的眉眼,在记忆的显影液中逐渐清晰。那眉眼间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专注,或是放空。
这与此刻耳边响起的、关于“升学宴”、“热闹”、“街坊邻居”的鲜活讨论,形成了某种无声却强烈的对照。
一边是即将被庆祝的、世俗意义上的进阶与喜悦,是稠密的人情与烟火气。
另一边,则是古观深处,一盏似乎永恒般寂静的孤灯,和一个仿佛游离于所有时间线之外的少年。
贺新笑感到一丝极轻微的恍惚。他定了定神,关掉电脑,屏幕彻底暗下去,将他有些出神的倒影吞没。
他拎起略显陈旧的通勤包,随着下班的人流走出报社大楼。
明天还是坐班,审核稿子,依照张见春的意思是年前这些稿子都由他来审核了,陈妙妙今天和几个同事已经暗戳戳讨论很久关于下一个主编是不是贺新笑,毕竟张主编都放手了,现在主管审核的是贺新笑。
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县城。秋日的夜空是一种清澈的墨蓝色,疏朗地缀着几颗星子。
与市中心商业区霓虹炫目、车流如织的喧嚣不同,报社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夜晚要沉静许多。
路灯是有些年头的老款式,光线昏黄,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闸门拉下,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和水果店还亮着灯,守着一隅暖光。
晚风带了更深的凉意,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飘着复杂的味道:路边小吃摊收摊后残留的油烟气,不知何处传来的淡淡桂花香,以及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微浊气息。
贺新笑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
他住的地方离报社不远,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打开房门,一股独居者住所特有的、略显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按亮灯,将包扔在沙发上。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白天出门前匆匆收拾过,还算整洁,但也正因为整洁,更显出几分缺乏人气的空旷。
他走到阳台上隔出的厨房,打开冰箱。冷白光照射下,里面依旧空旷得可怜:
那盒快要过期的酸奶还在,鸡蛋只剩两枚,此外就是一些调味品和半包挂面。
橱柜里,下午补充的速冻食品和零食尚未拆封,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像是某种战备物资。
他顿了顿,放弃了原本想随便煮个面的念头。
或许是傍晚那份关于宴席的邀请,勾起了肠胃里对“热闹饭菜”的隐秘期待,使得独自面对一碗清汤挂面的场景,显得格外寡淡和......有点可怜。
他最终只是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就着茶水,嚼了两块下午买的苏打饼干,算是应付了晚饭。
饼干有些干,吞咽时微微刮着喉咙。他坐在餐桌前,窗外是对面楼宇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电视节目的微弱声响,或是小孩的啼哭。
一个人的夜晚,时间流速似乎会变慢。他慢吞吞地喝完茶,洗了杯子,又将明天要穿的衣服从阳台收进来,一一挂好。
做这些琐事时,他的思绪又飘远了。
贺新笑在想象后天晚上。
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唐楚义七叔公的老院子,想必挤满了人。
大圆桌,塑料凳,一次性杯碗。厨房里必定是热火朝天,锅铲碰撞,油烟蒸腾,飘出家常菜肴浓烈的香气。
街坊四邻高声谈笑,孩子们在桌凳间追逐嬉闹。
酒杯碰撞,祝福声迭起,为着一个年轻人的前程,也为着老街坊之间几十年不变的情谊。
而就在这片喧腾的不远处,或许只隔着几重院落、几道围墙,观音庙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寂静里。
暮鼓早已敲过,偏房的灯可能还亮着,也可能已经熄了。
贺新笑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城市模糊的轮廓。
远处新区的摩天楼宇顶端,霓虹灯牌兀自闪烁,勾勒出现代化的天际线。
而他所站的这片老城区,则沉在更暗淡、更朴素的底色里,如同一个正在悄然褪色的旧梦。
他轻轻吁了口气,拉上了窗帘。屋内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帘布上,也是一个孤独的轮廓。
也好,他想,至少后天晚上,可以理直气壮地蹭一顿热闹的、有人情味的饭了。
这念头让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泛起一丝自嘲的、却也真实的轻松。
夜深了,该休息了。
明天,还有稿子要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