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师,”唐楚义在贺新笑的工位旁站定,清了清嗓子,语气比白天汇报工作时多了几分家常的轻快,“那个......有件事,想跟您和大家说一下。”
贺新笑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是这样的,”唐楚义双手不自觉地交握了一下。
“我今年申请直博成功了。我哥特别高兴,觉得是件大喜事,就张罗着要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
“地点就定在绣嶂街,我七叔公家就在那条街上,有个老院子。
虽说地方不算特别宽敞,但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摆上几桌,图个喜庆和人气。
时间定在后天晚上。我想请报社的同事也一起去。”
贺新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绣嶂街,老院子,街坊邻居......
这些词汇勾勒出的画面,与他电脑里那些冰冷的拆迁条款、与观音庙的寂静、甚至与吴济教授的往事。
交织在一起。
唐楚义的声音继续着,带上了些恳切:“我哥说,我刚开始实习,也应该请单位的领导同事一起吃个饭。
算是......嗯,正式跟大家认识一下,以后还请多关照。所以......”
他看了看贺新笑,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已经竖起耳朵听的同事。
“想邀请贺老师,还有张主编,以及咱们部门的各位同事,后天晚上要是有空的话,都去热闹一下。
就是家常便饭,没什么讲究,主要是聚聚。”
陈妙妙在旁边帮腔:“是啊贺老师,小唐可热情了,这可是深入了解‘拆迁对象’内部情况的好机会啊!”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眼里却闪着光,显然对这样的烟火气聚会很是期待。
办公区里几个还没走的同事也凑了过来,纷纷表示听起来不错,问具体地址和时间。
贺新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他脸上那份纯粹的、因家人喜事而生的快乐,以及对融入新环境的期待,是如此鲜明而真实。
这邀请来得突然,却自然,带着市井人情特有的温热。
它不像工作,带着明确的目的和框架;它就是生活本身,是发生在即将面临巨变的老街里,一桩寻常又不寻常的家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空荡荡的出租屋和几乎见底的零食筐。
又想起暮色中观音庙那盏孤灯。
“你......直博了?哪个学校,什么专业?”贺新笑问,语气平和。
“嗯!是晋陵大学的历史专业,和本科研究生一个专业。”
唐楚义回答,语气里满是自豪,“热爱我们的曾经。”
“后天晚上......”贺新笑沉吟了一下。他原本或许有些别的安排,或者只是回家对着电脑继续琢磨稿子。
但此刻,这个邀请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
它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窗口,一个或许能更真切地触摸到老街脉搏、听到街坊声音的机会,甚至......
可能无意中触及某些更深层线索的机会。
更何况,唐楚义是吴济的学生。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恭喜你哥哥。后天晚上,我会过去。替我谢谢家里的邀请。”
唐楚义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更加灿烂:“太好了!谢谢贺老师!地址我待会儿发到部门群里。
就是老街里头,有点绕,不过热闹,好找!”
陈妙妙和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应和,表示尽量参加。
小小的办公区一角,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民间邀约,气氛变得更加活络起来。
贺新笑看着唐楚义和陈妙妙走开,继续去邀请其他同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关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然而,他脑海里还是映出自己相机里存储的那些影像。
是午后斜阳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蒸腾起的朦胧水汽,泛着金黄的暖光。
是棋摊上,蒲扇摇动间,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在空旷街巷里的回音。
是观音庙斑驳的门洞,将外界的天光切割成一道狭长而静谧的光带,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
然后,那画面不由自主地、极其自然地,聚焦到了暮色中那扇破旧的木格窗,以及窗内暖黄灯光勾勒出的清寂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