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贺新笑,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贺老师,从历史沿革和建筑密度看,绣嶂街地下存在古代生活堆积层和建筑遗迹的可能性很高。
至于‘宝’......这要看如何定义。
官方的‘文物’认定有标准,但对我们老街坊来说,一口老井的位置,一段老墙基的砌法,甚至某棵老树下的传说,可能都是‘宝’。”
他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泛泛而谈,回答得既有专业视角,又带着切身的温度。
贺新笑点了点头,心里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很好。”
他指了指自己电脑屏幕上那标黄的部分,“关于老街历史脉络和潜在价值的这部分背景梳理,还有后续可能需要的一些实地补充调查和资料核实......
这个活,你敢接吗?时间可能会比较紧,需要跑腿,也可能需要和你哥哥那样熟悉老街细节的人沟通。”
唐楚义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兴趣被点燃的光芒,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郑重。
他挺直了背,清晰而肯定地回答:“我可以。我对老街熟,也查过一些地方志资料。如果需要,我哥......他应该也愿意帮忙。”
“那行。”贺新笑拍板,转向张见春,“张主编,我看小唐挺合适。
这个实习岗位,就让他试试?先跟着这篇稿子,做资料支持和辅助调查。”
张见春放下茶杯,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你看着安排。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带好了,是你的助力;带不好,也是你的责任。”
“明白。”贺新笑应下,又对唐楚义说,“欢迎加入。具体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稍后让妙妙跟你细说。
今天可以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这篇稿子的初稿和已有的资料。”
“谢谢贺老师!谢谢张主编!”唐楚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又对陈妙妙点了点头。
陈妙妙也笑了,领着唐楚义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会议室。
“谢谢贺老师!谢谢张主编!”唐楚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又对陈妙妙点了点头。
陈妙妙也笑了,正要领着唐楚义轻手轻脚地退出会议室,门刚拉开一条缝——
“等等,”贺新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算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审慎。
陈妙妙和唐楚义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张见春也抬起眼,目光从稿纸上移开,略带询问地看向贺新笑。
贺新笑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聚焦在唐楚义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打趣或考校,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探究。
刚才那个关于导师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真有那只名为“了结”的手在拨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声音平稳地抛出问题:“小唐,你研究生导师是哪位教授?”
唐楚义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又是一愣,但他很快回答道。
“我的导师是吴济,吴教授。主攻方向是魏晋南北朝考古与物质文化研究。”
“吴济......”贺新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果然是他。
刹那间,时间仿佛倒流回四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
大学考古系的办公室里,风扇吱呀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尘土的气息。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吴济教授,戴着老花镜,手指颤抖地指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模糊不清、却隐约能看出狐狸轮廓的玉器照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纹饰,这沁色,还有这独特的兽面造型......很可能不是唐,也不是汉,要更早,很可能是五胡十六国时期,北方鲜卑或匈奴贵族墓葬的随葬品,甚至是祭祀重器!
价值不可估量!”
正是吴教授凭借他深厚的学养和敏锐的直觉,从一张偶然流入学术圈、来源暧昧的照片中,辨识出了那玉面狐狸面具非同寻常的来历。
也是他,忧心忡忡,辗转通过老友找到了当时还是娱乐记者、却以胆大敢拼闻名的贺新笑和老猫,将拍卖会的线索和盘托出,郑重拜托他们:
“这东西来路不正,绝不能让它流出国门!请你们,务必想办法留下证据!”
那一刻,老教授眼中燃烧的不是学者对珍稀文物的纯粹热忱,更是一种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责任。
后来,证据随着沉船消失,案件不了了之,贺新笑和老猫自觉有负所托,心中愧疚,也无颜再去见这位引路的老先生。
没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实习生面试场合,竟然听到了这个名字,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的学生,即将参与报道一条即将拆迁、可能炸出“东西”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