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放着吧,你是客。”阿翠嫂擦着手走过来,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没事,阿姐,我年轻,有力气。”贺新笑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笑了笑,“白吃了这么好吃的馄饨,出点力气是应该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不仅仅是因为记者的本能驱使他融入环境,更是因为眼前这自发的、沉默的集体劳作,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人间气”。
与办公室里敲击键盘、追逐热点的紧张不同,也与葬礼上那种压抑的悲伤迥异,这是一种建立在日常互助和共同记忆之上的联结,朴素,却有力。
他瞥见那个小道士,也并未置身事外。
他收拾了自己和贺新笑用过的碗勺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拿了一把略显破旧的竹扫帚,开始清扫地上零星的落叶和纸屑。
他的动作和他吃饭时一样,不疾不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人多力量大,很快,桌椅归位,碗筷洗净晾在了备好的竹架上,垃圾也被归拢到几个大袋子里。
观音庙前的空地恢复了白日的空旷整洁,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地清辉。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互道着“走了啊”、“早点歇着”,身影融入老街更深的黑暗里,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阿翠嫂最后检查了一遍炉火,将炭火封好,解下围裙拍了拍。
她看了眼还在帮忙归置扫帚的贺新笑,又看了看独自站在庙门前、静静望着夜色的小道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提起两个空桶,也转身离开了。
一时间,庙前只剩下了贺新笑和小道士两人。
喧嚣褪尽,更深沉的寂静包裹上来,连远处城市的嘈杂都显得遥远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残留的馄饨香气。
贺新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小道士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有很多问题,关于老道长,关于葬礼,关于这条街和庙的过往,还有那些祠堂、那些即将到来的推土机......
但此刻,看着小道士沉静的侧影,和那扇在阴影中沉默的庙门,他忽然觉得,有些问题或许不该在此时问出。
“小道长,”他斟酌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今天......多谢你的馄饨。”
小道士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灯火在他眼眸中投下两点微光,却依然照不透那深处的沉静。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贺新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我叫贺新笑,是个记者。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老城区变迁的专题。我觉得,绣嶂街,还有这座观音庙,有很多故事。”
小道士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视线又移向贺新笑放在一旁的相机包,然后,重新回到贺新笑的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贺新笑似乎从中读出了一丝了然的意味,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良久,小道士抬起手,却不是去接名片,而是竖起单掌,置于胸前,行了一个简单的揖手。
“福生无量。”他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色已晚,施主请回吧。此间事,自有缘法。”
说完,他不再看贺新笑,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颜色斑驳的庙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仿佛开启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门内的黑暗将他素色的道袍瞬间吞没,随即,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将所有的光影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贺新笑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望着那紧闭的庙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刚才街坊们的议论、碗勺的碰撞、扫帚的沙沙声,以及最后那句“自有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