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款要是给到位,年轻人有几个不想住新楼房?有电梯,有煤气,干干净净。守着这老破小,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你们还没住够?”
“钱!就知道钱!”工装男人有些激动,“阿翠嫂,你也是老街长大的,你爹你妈的坟还在后山呢!拿了钱,住进鸽子笼,心里就踏实了?逢年过节,你去哪儿烧纸?去哪儿跟老邻居唠嗑?”
阿翠嫂沉默了,只是用力擦着手,目光投向远处巷子口闪烁的霓虹灯光,那是街外另一个喧嚣繁华的世界。
她的侧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挣扎。
“再说了,”花白头发的老汉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笃定,“咱们这不乐意,上头未必不知道。不然,为啥派记者来?”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贺新笑这边,尤其是他那个显眼的相机包。
贺新笑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身份和目的早已暴露。
他强作镇定,端起纸碗,将最后一点汤底喝尽,辛辣的胡椒粉味直冲鼻腔,让他微微咳嗽起来,恰好掩饰了瞬间的失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道士放下了碗勺,碗底与木桌轻轻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越过微凉的夜色和飘散的热气,先是掠过那些议论纷纷的街坊,最后,落在了贺新笑脸上。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没有谈拆迁,也没有谈葬礼,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嗓音,像是叮咛一样说到:
“此地清幽,宜静观自在。恳请大家轻声细语,共护安宁。”
周遭的议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聚焦过来。
灯火摇曳,将小道士洗得发白的道袍边缘染上一圈朦胧的光晕,也照亮了他唇角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小道士的话像一阵无形的微风,拂过喧闹的摊位。
那些或激昂、或忧虑、或无奈的议论声,真的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碗勺轻碰的细响,和满足的吞咽声。
夜风似乎也变得柔和,只余下炉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城市永不歇息的、模糊的背景音。
贺新笑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敲着碗沿、言辞激烈的花白头发老汉,低下头,专注地吹着汤匙里最后一颗馄饨。
工装男人闷头喝汤,喉结滚动,不再言语。
阿翠嫂也不再看向巷口的霓虹,转而收拾起邻桌的空碗,动作麻利,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馄饨吃完,人们并没有立刻散去。
先是几个男人起身,默默地开始收拾折叠桌椅。没有人指挥,动作却井然有序。
刚才还在追逐嬉闹的孩子,被自家大人轻声唤住,也学着样子,将用过的纸巾扔进一旁的竹筐。
碗筷被收到几个大塑料盆里,有人从庙旁的窄巷里提出两桶热水,哗啦啦倒进去。
系围裙的阿翠嫂和另外两个妇女挽起袖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清洗。
贺新笑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纸碗和勺子捏在一起,快步走向那个收集垃圾的竹筐。
放下后,他略一迟疑,转身走向正在搬桌子的工装男人。
“大哥,我来搭把手。”他说着,伸手扶住了条凳的另一头。
工装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手上松了劲,让贺新笑接过了大半重量。
桌子很沉,是老旧的厚木料,边角被磨得光滑。两人合力将桌子折拢,搬到墙边倚好。
接着是凳子,一张,两张......贺新笑干得认真,甚至微微出了汗。
他注意到,其他人看他过来帮忙,眼神里最初的审视和距离感,似乎淡化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没有多少交谈,但偶尔递个东西,会有人冲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