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没有按下一次快门,只是默默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
夜色彻底落了下来,绣嶂街沉入它固有的宁静与暗淡里,仿佛刚才那场缓慢的逝去,只是它一次深长的呼吸。
贺新笑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队伍消失的巷口,继续朝老街深处走去。
脚步有些迟缓,像是被那沉甸甸的乐声和纸钱的灰烬拖住了。
夜色一层层晕染,两旁的门扉大多紧闭,窗内的灯火稀疏,光线吝啬地只在窗棂上涂抹一小块暖黄,更多的部分,连同整条街的轮廓,都沉入一种毛茸茸的、青灰色的昏暗里。
空气凉得透骨,那股混合着陈木、苔藓和线香的味道愈发清晰。
他漫无目的地走,青石板路在脚下高低不平,缝隙里漫出湿润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光晕,空气里也飘来一阵截然不同的、鲜活的香气——是热汤混着猪油、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温暖地撕开暮色的清寒。
他走近了,看见一座小小的庙宇。
庙门不高,檐角有些残破,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慈航普渡”几个字也暗淡了,但门前却意外地热闹。
一盏白炽灯从庙门旁的屋檐下拉出来,明晃晃地照着门前一片空地。
空地上摆着好几张简陋的折叠桌和长条凳,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也夹杂着几个玩闹的孩子。
他们围坐着,每人面前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正吃得呼啦作响。
大号的铝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砖灶上,灶膛里的煤块烧得正红,滚开的汤水翻涌着乳白的浪花,一个系着深蓝色围裙的妇女正麻利地往锅里下着馄饨。
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人们脸上原本可能有的悲戚神情。
贺新笑在几步外站定,一时有些恍惚。他打量这座观音庙。
庙墙是老旧的白灰墙,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青砖的筋骨。
庙门是暗红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槛很高,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太清,只隐约有香烛的一点红光在深处闪烁。
庙门两侧的墙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彩绘痕迹,或许是些吉祥图案,如今已难以辨认。
整座庙宇小巧、陈旧,安静地踞守在街角。
他走近馄饨摊,香气更浓了。
人们的交谈声也传入耳中,是语速很快、发音浓重的本地方言,他只能勉强听懂一些片段。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碗,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走了也好,清净。”一个豁了牙的老伯啜了口汤,含糊地说。
“谁说不是呢。守着这庙,一甲子多了吧?比我们谁都长。”旁边一个戴着旧毡帽的接口,用筷子指了指虚掩的庙门,“昨天我路过,还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晒太阳,眯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谁想得到......”
“唉,也是真老了。前阵子不是说,走路都颤巍巍的么?庙里的香火,这几年也稀了。”
和周围热闹景象格格不入的,是角落里一个独坐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换下了下午那身素色衣衫,此刻穿着一件靛青色的棉布道袍,宽袍大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像是小道士的年轻人长发未束,松松地用一根深色发带在颈后拢着,几缕碎发垂在清瘦的颊边。
他面前也有一碗馄饨,但他只是用勺子缓缓搅动着,目光低垂,落在碗中起伏的馄饨和翠绿的葱花上,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安静而稍显孤峭的线条。
贺新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下午那盏白纸灯笼后模糊的面容,此刻在灯光下清晰起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薄,抿着时有种近乎冷淡的克制。
但当他偶尔抬眼望向喧闹的人群时,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像能穿透这暖融融的雾气,看到别处去。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打量的视线,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贺新笑这边投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贺新笑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避开了对视,假装去看那口翻滚的大锅。
再抬眼时,却见那年轻人已站起身来,从煮馄饨的妇女那里又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用一次性纸碗装着,正朝他走来。
青布道袍的下摆在走动间微微拂动,步伐不急不缓,穿过嘈杂的人群,竟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他在贺新笑面前站定,将碗递了过来。“还没吃吧?”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却没什么温度,像这晚风。
贺新笑这才感到胃里空空,傍晚的寒意似乎都因此更加难耐。
他连忙接过,入手是滚烫的温度。“谢谢。”
他道了谢,一时间没有想到说什么,八年的记者也有语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