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笑开完会,推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
会议室里空调的余温还贴在他西装上,但一踏入报社地下停车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凉气便扑面而来。
他松了松领带,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会议上反复翻阅那份老街宣传方案的触感——纸张粗糙,印刷的“绣嶂街历史文化复兴计划”几个字被荧光笔画了又画。
上级的话还在耳边:“新笑,这条街快被忘了,趁着拆迁得有人给它讲讲新故事。”
引擎低鸣,车子滑出昏暗的地库,汇入傍晚市街的车流。导航的目的地是“绣嶂街”。
越往城东老区开,现代化的楼宇便像退潮般矮下去,露出后面一片片灰扑扑的、层叠错落的屋瓦。
拐进辅路,喧哗市声陡然一静,空气里漫起一种老木头、潮湿青苔和淡淡煤烟混杂的气味。
绣嶂街的牌坊就在眼前,是旧时样式,石柱上的刻字已风化得有些模糊。
他把车靠边停下,刚打开车门,一阵风卷着零星的纸钱灰,打着旋儿扑到脚边。
与此同时,乐声毫无预兆地穿透傍晚的宁静,从街巷深处涌来。
那声响初听是热闹的。
唢呐高亢地扬着头,吹着一支曲折的调子;笙箫跟着,音色却有些哑,闷闷的;锣和镲间歇地碰撞,咚嚓,咚嚓,节奏沉缓,压着步子。
贺新笑下意识理了理相机包,心想:运气不错,正赶上民俗活动?
这倒是宣传的好素材。
他快步朝里走去。
街道很窄,两侧是绵延的旧式排屋,门楣低矮,偶尔有“国营第四理发店”、“工农兵日杂”一类褪了色的招牌固执地挂着。
夕阳的余晖斜斜切过屋顶的瓦松,把一边的屋脊染成暖金色,另一边却已沉入深蓝的阴影里。
那队人马转过前面的弯,出现在他视线中。
最先看清的是一个走在最前头的年轻人,手里提一盏白纸糊的灯笼,里头烛火昏黄,在尚未黑透的天光里幽幽亮着。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班乐手。吹唢呐的是个精瘦老汉,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腮帮子因用力而深深凹陷,眼睛望着前方某处虚空;打镲的稍年轻些,嘴唇紧抿,每一次抬手合击都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专注。
乐声在他们身边盘旋,那高亢不再显得欢庆,反而像一种悠长而尖锐的呜咽,在狭窄的街筒子里被挤压、回荡,揪着人的心肺。
乐班后面,四个中年汉子抬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木,步子压得极稳、极缓。棺木并不崭新,漆色暗哑,上面似乎也没多少繁复装饰。
抬棺人的额上沁出亮晶晶的汗,手臂肌肉绷紧,随着步伐,棺木发出细微的、承重的“吱呀”声,混在乐声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重量。
再后面,是稀稀拉拉跟着的送行队伍。多是老人,穿着深蓝或藏青的旧式衣衫,臂上缠着黑纱。
他们沉默地走着,脸上没有嚎啕的悲痛,只有一种深切的、木然的哀戚,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日暮的阴影。
几个孩童懵懂地跟在大人腿边,偶尔好奇地张望一下路边,很快又被轻轻拉回去。
纸钱不断从队伍中扬起。
不是崭新的冥币,而是粗糙的土黄色草纸,用铁钎子打出铜钱的形状。
它们被一只只枯瘦的手抛向空中,在渐起的晚风里翻飞、飘旋,然后无力地坠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覆在墙根湿绿的苔藓上,有几片沾了水汽,紧紧贴着地皮。
贺新笑停住了脚步,举到一半的相机缓缓放了下来。
先前的“热闹”想象被眼前沉缓、真实、带着泥土气息的仪式彻底击碎。
他闻到了空气中线香燃烧后的独特气味,混合着老房子陈旧的气息。
队伍与他擦肩而过。乐声包裹过来,那唢呐声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看见棺木经过时,一个抬棺人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喉结滚动,咽下了一声沉重的喘息。
他看见队伍末尾一位老妪,用干枯的手背迅速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垂眼,看着自己蹒跚前行的布鞋鞋尖。
没有人在意他这个拿着相机的闯入者。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只有这条被暮色笼罩的老街,只有前方等待着至亲长眠的方寸之地,只有这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送别的曲调与脚步。
队伍慢慢远去了,乐声也渐渐缥缈,最终被深巷吞没,只剩下满地凌乱的纸钱,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香火味。
两旁的木格窗里,陆续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火,映着斑驳的窗纸。
贺新笑站在原处,良久未动。
相机包里那份崭新的宣传方案,那些关于“历史文化”、“民俗风情”、“旅游热点”的词汇,突然变得很轻,很薄,像那些飘飞的纸钱。
而他刚才目睹的,是这条老街还在跳动着的、真实的脉搏,与死亡相邻,与记忆共枕,沉重得让任何轻巧的“宣传”都显得苍白。